靈飛經第十八章 暗通款曲

  蘇乘光“咦”了一聲,轉眼看去,說話的是一個年少道士,登時生出知己之感,蹺起大拇指說道:“英雄所見略同,這位道兄也是我道中人么?”

  “不敢?!睒分畵P笑道,“小可賭術平平,十賭九輸。但以蘇兄的能耐,救那女子不過舉手之勞,又何必花錢為她贖身呢?”

  “賭博之道,賭品第一?!碧K乘光一臉嚴肅,“那女子是她爹輸給賭坊的,白紙黑字立了賭約。我若硬搶,就是毀約,一旦傳了出去,如何還在賭國立足?蘇某是賭徒,輸出去的東西,就得贏回來不可。于是我告訴坊主,讓他暫緩賣人,給我一夜工夫,明天就替這女子贖身?!?

  樂之揚不由動容:“你一晚上贏了三千兩銀子?”

  “也沒用一個晚上?!碧K乘光輕描淡寫地說,“三個時辰就夠了?!?

  “是了?!笔┐笫忠慌?,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氣,“你贏了許多錢,賭坊不讓你走路,對不對?”

  “賭坊如數給錢,倒也并未留難?!碧K乘光說到這兒,忽地嘆了口氣,“結賬以后,我找到坊主,要給女子贖身。誰知打開牢房,忽見滿墻是血。原來,那女子見我是陌生人,不信我會拿三千兩贖她,是以趁著無人,一頭碰死在了墻上?!?

  秋濤聽到這兒,心中老大不是滋味,幽幽嘆道:“這個女孩子,唉,真是沒福氣?!泵巷w燕也忍不住問:“蘇乘光,你真的不認識這女子?”

  “不認識?!碧K乘光神色凝重,連連搖頭,“但她寧死不辱,蘇某十分佩服,當下抱起尸首,打算覓地安葬。誰知那坊主攔住我說:‘人可以帶走,銀子須得留下?!倚闹杏袣?,說道:‘人都死了,還說什么狗屁銀子?’那坊主說:‘事先說好的,你今天贖人,我昨晚才沒有賣她。結果這女人死了,你這一走,我豈不是人財兩空?更可氣的是,你拿我家的銀子來贖我家的人,分明就是戲弄老子。哼,你除以留下銀子以外,再留一只右手吧!’

  “我一聽這話,只覺好笑,說道:‘銀子是本錢,不能隨便送人。手么,我還要留著抹牌九。這樣吧,你要是不嫌棄,我留一根汗毛給你如何?’那坊主大怒,召來伙計,將我團團圍住,說道:‘你不要討野火,實話跟你說,這間賭坊是鹽幫的產業。本幫宗旨,人敬我一分,我敬人一寸,人犯我一尺,我犯人一丈。你得罪了鹽幫,可不是丟一只手那么簡單?!乙宦爜砹嘶饸?,說道:‘鹽幫,鹽幫,不就是一伙私鹽販子么?好哇,老子偏要犯一犯,看你回敬我幾丈幾尺?’說完這話,就把賭坊砸了個稀爛,你們也知道,我這人火氣一來,不免出手稍重……”

  “好一個出手稍重!”王子昆冷冷說,“李坊主叫你打斷了脊柱,今生今世都要躺在床上?!?

  “打得好!”石穿拍手叫好,“換了老子,躺在床上算什么?躺在墳里才算完?!?

  “殺人就免了?!碧K乘光擺了擺手,“萬師兄反復叮囑,讓我收斂火氣,我自然不能胡作非為?!北娙司翘湫苑?,心想這“胡作非為”四字到了此人嘴里,只怕另有一番解釋。

  “樹欲靜而風不止,我已手下留情,鹽幫卻不領情。我安葬了那女子,從買棺材到立墓碑,前后來了二十多人,明里暗里地向我下手。我不勝其擾,心想鹽幫號稱三十萬弟子,一個個跑來搗亂,縱不累死,也要煩死,又因為這女子之死,我心中氣憤難平,于是一道煙找上了鹽幫總堂,給他來了個直搗黃龍?!?

  “蘇師弟,你太莽撞?!比f繩皺起眉頭,“如此大事,該與我們商量商量?!?

  “師兄教訓得是?!碧K乘光撓了撓頭,“我那時頭腦一熱,也沒想到太多,一路闖進‘有味莊’,大鬧了一通,到底把齊浩鼎給逼了出來?!彼f得輕描淡寫,眾人卻都明白,鹽幫總堂不亞于龍潭虎穴,若無驚人藝業,必定有進無出。樂之揚想見其威風,不由叫了一聲“好”,惹得鹽幫眾人怒目相向。

  蘇乘光對樂之揚大有好感,聽了叫聲,沖他微微一笑,又說:“這一回,我自報了名號,齊浩鼎聽了以后,有些吃驚,他說:‘西城八部,久有耳聞,但你在西域,我在中土,井水不犯河水,你為何來砸我的賭坊,傷我的弟子?’我說:‘鹽幫是販鹽的,何時改行賣人了?將人活活逼死,卻又天理何存?’齊浩鼎聽了這話,找來紫鹽使者對質,這姓王的老頭兒矢口否認,咬定是我恃強奪人,混亂中將那女子打死,一群賭坊伙計,全都可以作證。

  “我百口莫辯,心中大怒。齊浩鼎想了想,卻說:‘王鹽使,你我相交多年,你是何等樣人,我也明白一二。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鹽幫算不上君子,但也要信守江湖道義。賭坊、青樓自古有之,可一涉及賭坊,不免逼人還債;一涉青樓,又不免逼良為娼。這兩件事可大可小,大則驚動官府,小則惹人非議。罷了,從今往后,你將京城的青樓、賭坊都關了吧?!衣犃诉@話,暗暗點頭,心想這齊浩鼎不愧一幫之主,還算明白一些事理。于是怒氣平息,轉身就走,齊浩鼎卻叫住我說:‘蘇先生,我鹽幫是有過失,但也不違背天底下的規矩。所謂“欠債還錢”,父債女還,天經地義。蘇部主若將那女子帶走,我看西城面子,或許大事化小。但你接連打傷我幫的弟子,可不能就這樣算了?!?

  “我聽他口風不善,便說:‘好,你說怎么辦?’齊浩鼎說:‘我幫宗旨,人犯我一尺,我犯人一丈。你無視我幫,有眼無珠,傷我弟子,也當血債血還。這樣么,看貴派面子,你留下一只招子、一只爪子好了?!乙宦犞挥X有趣,說道:‘好啊,我留下一手一眼也行,齊浩鼎,你接我五掌,如果挺立不倒,我親手奉上招子和爪子,你若站立不住,那我可就走了?!R浩鼎料不到我有此一著,當著眾人下不了臺,只好答應下來。結果對罷三掌,他就一跤坐在地上,再也不見起來……”

  “謊話連篇!”王子昆厲聲喝道,“姓蘇的,你和幫主對掌之時有風雷之聲,事后我也看過,幫主從手至肘一團酥黑,分明是你在袖子里藏了火器?!?

  蘇乘光哈哈大笑,秋濤嘆一口氣,說道:“王鹽使你誤會了,蘇師弟的‘雷音掌’天下一絕,出手時有天雷轟擊之威,別說齊幫主,換了更厲害的人物,不知底細,也要吃大虧?!?

  王子昆怒哼一聲,滿臉不信之色。萬繩想了想,忽道:“蘇師弟,你用的是一招‘五雷轟頂’么?”蘇乘光說:“不錯?!比f繩點頭說:“若是‘五雷轟頂’,五掌之數未完,你應該沒盡全力?!?

  “盡什么全力?我又不要他的命?!碧K乘光笑了笑,“我三掌打完,撒手便走,沒想到這老兒不經事,兩天不到,居然一命嗚呼了?!?

  萬繩皺眉不語,沐含冰忍不住發問:“老賭鬼,你走就走了,干嗎又折回來送死?”

  “你當我愿意么?”蘇乘光一拍鐵欄,當啷作響,四面的鹽幫弟子應聲一震,紛紛扣緊了手中的弩機。

  蘇乘光視如不見,冷冷笑道:“我闖了‘有味莊’,傷了齊浩鼎,鹽幫當然不會善罷甘休。今天午時,我在城南摘星樓喝酒,忽然來了五個人,為首的就是這老王頭?!?

  “五個人?”秋濤動容道,“五鹽使者么?”

  “是啊?!碧K乘光說道,“雙方一番爭吵,我才知道齊浩鼎死了,于是向外一瞧,鹽幫弟子三三兩兩,或明或暗,將酒樓圍得水泄不通。我心知今日必有一場惡戰,對方雖說人多,鄙人倒也不怕,五鹽使者送上門來,大可拿住一個,當作人質護身?!?

  眾鹽使均是臉色難看,孟飛燕厲聲說:“蘇乘光,你大言不慚?!?

  蘇乘光掃她一眼,笑道:“孟飛燕,你的‘憐香拳’、‘惜玉步’確是天下絕學,換了楚空山,我不敢輕易言勝。但在今天中午,若不是‘白鹽使者’相助,你也走不過十招吧?!闭f到這兒,他目光一轉,“淳于英,我用兩根筷子對你的雙戟,你又占了多少便宜?”淳于英臉色發白,嘴唇抖動幾下,可是沒有出聲。

  “無常爪么,名字挺臭屁,真打起來,比我下酒的雞爪子也好不了多少?!碧K乘光不待杜酉陽發作,又看向王子昆,微微一笑,“至于什么‘軒轅伏魔杖’,呸,別說伏魔,連豬都打不死,軒轅黃帝神明有知,非得活活氣死不可?!?

  “你、你……”王子昆兩眼翻白,指著蘇乘光說不出話來。

  他挨個兒挑釁,眾鹽使卻無言以對,想必摘星樓上一番較量,鹽使們均遭挫敗,故而理屈詞窮。

  沐含冰咳嗽一聲,說道:“老賭鬼,先別說嘴,你這么威風,怎么還是叫人捉來了?”

  “早說了,我不是叫人捉來的,我是自個兒走來的?!碧K乘光兩眼朝天,冷冷說道,“當時正在對峙,忽然一邊有人插話?!辈妨簟斑住绷艘宦?,驚訝道:“樓上還有別的客人?”

  “是啊,本想這一陣打斗下來,樓上的客人早該跑光了。但我轉眼一看,角落里居然還有一個女子。她坐在那兒不動聲色,說道:‘早聽說西城的人囂張跋扈,今天一見,果然是泥巴里的跳蚤,見人就咬?!?

  “豈有此理!”石穿怒道:“她是哪門哪派的人?敢罵我西城是跳蚤?蘇乘光,你就坐著挨罵么?”

  “當然不會!我一聽就說:‘唉,小姑娘,你怎么罵人呀?’那女子答道:‘我明明罵的是跳蚤,哪兒又罵人了?’我說:‘小姑娘,你知道我西城,想必也有一點兒來歷。但今日之事跟你無關,這一池渾水你趟不起?!?

  “慢來?!便搴Σ[瞇說道,“這個小姑娘是否長得很美?”

  蘇乘光一愣,怪道:“你怎么知道?”沐含冰打量他一眼,笑嘆道:“以你的性子,若不是個大美人兒,為何挨了罵,還跟人家和和氣氣地說話?”

  “去,去!”蘇乘光面皮漲紅,啐道,“扯你娘的臊?!?

  “有趣,有趣?!辈妨糁饬酥馐?,低聲問道,“你見過老賭鬼紅臉嗎?”石穿歪頭一想,恍然道:“這一說,還真沒見過,老賭鬼的臉皮比你的肚皮還厚,臉紅一次,比登天還難?!辈妨艚o他一拳,怒道:“誰肚皮厚了?”

  蘇乘光假裝沒有聽見,咳嗽一聲,接著說道:“那女子聽了我的話,仍是一派鎮定,說道:‘路見不平有人踩,西城武功再強,也強不過一個理字。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殺了齊浩鼎,就該以命償命?!倚睦镉袣?,說道:‘我跟他公平相搏,他技不如人,又有什么法子?’女子卻說:‘天下武功不如你的人多了,難道說你想殺誰就殺誰?’”

  “好厲害的嘴?!便搴滩蛔≌f,“這女子對我西城,似乎大有成見?”

  “我也猜是如此,便說:‘小姑娘,你不知內情,不要亂扣帽子。蘇某不是濫殺之人,我與鹽幫為敵,自有我的道理?!桥诱f:‘就算你說上天去,死的也是齊浩鼎,又不是你蘇乘光?!乙娝鷶囆U纏,一時懶得理會,打算速戰速決,眼看杜酉陽露出破綻,于是盤算招式,打算出其不意將他擒住,這時忽聽女子說道:‘綠衣裳的,當心你的“期門穴”?!覒曇惑@,杜酉陽的破綻確然就在‘期門穴’,當下打消念頭。又看老王頭,發現他的‘太淵穴’有機可乘,不及動手,忽聽女子又說:‘紫衣裳的,小心你的“太淵穴”?!?

  眾人聽了這話,無不驚訝,石穿沖口道:“見了鬼了,這婆娘什么來路?”

  “我也不知?!碧K乘光搖頭說,“我兩次被她叫破,心中大為凜然,說道:‘小姑娘好眼力,蘇某不才,倒想領教足下的高招?!桥涌次乙粫?,搖頭說:‘今天本姑娘心情不好,不想跟人打架,蘇乘光,你敢不敢跟我賭一把?’”

  西部眾人聽到這兒,心里齊叫“糟糕”。果不其然,蘇乘光一說到“賭”字,登時眉飛色舞,笑嘻嘻說道:“我一聽這話,又驚又喜,忙說:‘小姑娘竟是我道中人?好哇,你賭什么?骰子、牌九、雙陸、麻將、單雙……天下的賭具隨你挑選,沒有蘇某不擅長的?!桥诱f道:‘就賭單雙?!敢恢该媲暗慕谢u,說道:‘你猜一猜,這只叫花雞的骨頭是單數還是雙數?’”

  眾人均是一愣,石穿大叫:“糟了,誰知道雞有多少骨頭?”卜留也抓了抓頭,咕噥道:“雞我吃過不少,雞骨頭卻沒數過?!?

  “咱倆半斤八兩?!碧K乘光搖頭嘆氣,“我一聽這個賭法,登時兩眼發直。再看那一只叫花雞,用泥巴裹得好好的,理應沒有做過手腳。唯一可慮的是這女子有備而來,早就知道雞骨頭的數量。雖說如此,蘇某人生平有三不怕,一不怕戰,二不怕死,第三么,當然是不怕賭了。我寧可喪命,也不能不賭,當下說道:‘好哇,小姑娘,賭就賭,你輸了怎么辦?’女子說:‘我輸了,助你對付鹽幫;你輸了,就得老老實實去齊浩鼎的靈堂聽候發落?!?

  “我聽了這話,大大犯疑,只怕是鹽幫預設的圈套,但看五鹽使者個個驚奇,似乎也不認識這個女子,或許真如女子所說,她只是路見不平、找我晦氣罷了。想到這兒,我說:‘也罷,賭法是你提的,你坐莊,我來猜,我猜這只雞的骨頭是雙數?!桥訂枺骸我砸姷??’我說:‘人也好,雞也好,要么兩手兩腳,要么兩翅兩爪,一左一右,兩兩相對,故而由此推斷,雞骨頭怕是雙數居多?!桥有Φ溃骸冒?,你來數數看?!艺f:‘雞肉包著骨頭,可又怎么數呢?’女子說:‘這個簡單,我請你吃雞?!f著敲開泥殼,取出燒雞,輕輕分成兩半,一半給我,一半留給自己。說也滑稽,我倆本是對頭,卻隔了一張桌子,就這么吃起雞來?!?

  孟飛燕聽到這里,憶起當時情形,也忍不住呵呵發笑。王子昆聽見,惡狠狠瞪她一眼,丑女慌忙收起笑容,刻意板起面孔,忽聽蘭追冷不丁說道:“這個女子不俗,頗有一些豪氣?!?

  他自來莊里,少言寡語,忽然開口說話,眾人均感訝異。蘇乘光瞅他一眼,笑道:“聽起來是豪氣,但你沒見她吃雞的樣子,既斯文又優雅,公主娘娘也不過如此?!?

  卜留咳嗽一聲,說道:“行了,行了,老賭鬼,反正在你眼里,她什么都是好的??煺f,這只雞到底有多少骨頭?”

  “我們捋一根,數一根,有道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療u雖小,骨頭竟然多得離譜,七十、八十、九十,越數越多。就在這時,那女子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摘星樓的叫花雞有名無實,終歸比不上那一天的好吃?!倚纳闷?,問道:‘哪一天?’女子瞪我一眼,說道:‘吃雞就吃雞,多嘴多舌,惹人討厭?!?

  樂之揚聽到這兒,心頭一動,但覺這女子的語氣有一些耳熟,正想著,石穿又嚷了起來:“老賭鬼,少胡扯,快說,一共多少根雞骨頭?”

  “數到最后么?”蘇乘光嘆了口氣,一字字說道,“共是一百六十三根!”

  “??!”石、卜二人齊聲大叫,“你果然輸了?!碧m追卻哼了一聲,冷冷道:“蘇乘光,你沒這么容易認輸吧?”

  “‘風魔傘’高見?!碧K乘光蹺起大拇指,笑嘻嘻說道,“我見勢不妙,眼看手上還有一根軟骨,當機立斷,丟進嘴里,嚼了個稀爛,一口就吞了下去?!?

  “好一個毀尸滅跡?!便搴鶉K嘖說道,“遇上你這個老無賴,那女子可是大大的失算了?!?

  蘇乘光面無得色,苦笑一下,說道:“那女子也不傻,問道:‘蘇乘光,你怎么把雞骨頭吃了?’我說:‘那是骨頭嗎?明明就是一塊雞肉嘛!又鮮又嫩,滋味甚佳?!贤躅^一邊看見,氣得大叫大嚷:‘這不是耍賴嗎?掌柜的,再拿一只叫花雞來,重新數一遍?!乙宦?,忙說:‘那可不行,說好了數這一只叫花雞的骨頭,另換一只,賭約就要作廢?!桥訂枺骸@是為何?’我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有六根指頭的人,未必就沒有六根爪子的雞,這只叫花雞是一百六十二根骨頭,下一只也許是一百六十三根骨頭,人跟人不一樣,雞和雞又哪兒有一模一樣的?!?

  “不愧是老賭鬼?!辈妨糗E起大拇指,“果然是一等一的奸猾?!?

  蘇乘光“哼”了一聲,沉著臉說道:“我這么一辯,老王頭無話可說。女子卻看我一眼,忽然笑了起來,說道:‘蘇乘光,你篤定是一百六十二根?’我見她笑容,忽覺不妙,但話已出口,只好說:‘當然了,二是雙數,蘇某贏了?!桥硬粍勇暽?,從袖里取出一根極細小的雞爪骨,說道:‘你說得對,有六根指頭的人,未必就沒有六根爪子的雞,算上這一根,應是一百六十三根。三為單數,蘇乘光,你輸了?!掖蟪砸惑@,叫道:‘不對,這根雞骨頭是你事先藏好的?!游⑽⒁恍?,將幾根雞爪骨放在一起,登時拼成了一只雞爪。我一看,心中驚悔交加,雞骨頭本有一百六十四根,我猜雙數穩穩勝出,結果自作聰明,反而中了這女子的圈套。自然了,也怪我粗心,沒有留意少了一根雞爪,也奇怪,我與這女子一桌之隔,卻沒有發現她搗鬼,足見此女不但心思狡猾,手上的功夫也很了得?!?

  秋濤忍不住問:“你沒和她交過手?”

  “沒有!”蘇乘光連連搖頭,“我當時心中不服,一拍桌子,叫道:‘小姑娘,你出老千?!@一喝用上了‘天雷吼’,本想嚇得她方寸大亂,我再趁機賴掉賭約。誰知那女子十分鎮定,連一根眉毛也沒動彈,只是說:‘蘇乘光,你不也吃了一根雞骨頭嗎?我這一根還能拿出來,你那一根可能吐出來嗎?出千的人是你才對,可惜作法自斃,活該你倒霉。這一局勝負已定,我有事先走一步,你若還有廉恥,那就遵守賭約,聽憑鹽幫處分?!f完站起身來,飄飄然走遠了?!?

  “你就讓她走了么?”周烈跌足大叫,“她早就打算出千,見你吃了軟骨,才把骨頭拿出來湊數,你若不吃,她也不拿,這么一來,無論如何都是你輸?!?

  蘇乘光嘆了一口氣,苦著臉說:“賭博就是斗智,能叫對方未賭先輸,那也是大大的本事。這女子算無遺策,蘇某不服不行。想我蘇乘光縱橫賭國,身經百戰,從無敗績,結果卻栽在了一堆雞骨頭上面。唉,只好遵從賭約,來此聽候發落。結果等了又等,沒人來動我一根汗毛,你們說,這件事奇怪不奇怪?”

  王子昆聽到這兒,大聲說:“你們都聽到了?他輸了賭局,自來受罰,若是擅自離開,那就是個無信無義、混賴賭債的小人?!?

  “放你娘的屁?!碧K乘光怒道,“爺爺就在這兒,有種將你爺爺殺了,姓蘇的皺一下眉頭,就不算好漢?!?

  “蘇師弟,別說氣話?!比f繩沉吟一下,轉向王子昆道,“王鹽使,貴幫打算如何處置蘇師弟?”

  西城八部同氣連枝,決不肯坐視蘇乘光喪命,故而一時之間,十余道目光落在王子昆臉上。樂之揚站在一邊,但覺殺氣四溢,也不由屏住呼吸,偷偷后退半步,只要混戰起來,立馬撒腿開溜。

  王子昆緊蹙眉頭,一言不發,似乎有一些心神不定。萬繩忍不住揚起聲音,又問一句:“王鹽使,敢問尊謀?”

  王子昆仍不作聲,其他三個鹽使對望一眼,杜酉陽咳嗽一聲,尷尬道:“萬部主,不瞞你說,如何處置此人,我們四個也做不了主?!?

  石穿不耐道:“誰能做主?”杜酉陽正色道:“當然是本幫幫主?!便搴值溃骸褒R浩鼎不是死了嗎?”

  “老幫主歸西?!倍庞详栴D了頓,一字字說道,“還有新幫主呢!”

  “新幫主?”萬繩訝然道,“鹽幫選出新主了嗎?”

  杜酉陽和淳于英對望一眼,神色遲疑。孟飛燕性直,忍不住說:“你們不說,我來說。齊幫主仙逝之前,當著五鹽使者立下遺囑:誰能為他報仇,誰就當這鹽幫之主!”

  西城眾人無不驚訝,蘇乘光一拍大腿,哈哈笑道:“有趣,有趣,真他娘的有趣?!笔┤滩蛔柕溃骸袄腺€鬼,有趣什么?為了當幫主,人人都要搶著殺你呢?!?

  蘇乘光笑道:“那你說說,這堂上的人,誰殺我最合適?”石穿一愣,看了又看,忽地恍然說:“這兒的人,一個也不合適?!?

  蘇乘光點頭說:“我不是五鹽使者捉來的,而是賭輸了自投羅網的,此間任何一人殺我當了幫主,其他人都不會服氣。但若一擁而上,幫主又只有一個。所以說,這是一個大大的難題,齊浩鼎的遺命,反而成了我的護身符,貿然殺了我,他們就選不出幫主了?!?

  他說到這兒,得意洋洋,但看四大鹽使,均是一臉無奈,當下笑道:“‘白鹽使者’華亭呢,他怎么不在?”

  孟飛燕怒哼一聲,說道:“華鹽使找摘星樓的那位姑娘去了?!?

  “這還差不多?!碧K乘光點了點頭,正色道,“找到那個女子,方能解此僵局。但如此一來,她豈不成了鹽幫之主?”

  孟飛燕神色肅然,大聲說:“尊奉老幫主遺命,她若將你手刃,自然就是一幫之主?!?

  場上一陣寂然,蘇乘光神氣古怪,忽而笑了笑,點頭說:“好,我等她來!”西城眾人聽了這話,無不又驚又急。

  忽聽王子昆嘆一口氣,抬頭說道:“三位鹽使,我看這事太過兒戲。一日找不到那女子,難道就一日不殺蘇乘光?一日不殺蘇乘光,難道我鹽幫一日無主?以我之見,不如大家合力殺了這小子,再推舉一人擔任幫主?!?

  “王子昆!”杜酉陽聲色俱厲,“幫主尸骨未寒,你就敢這樣說話?歷代幫主,都由前代幫主推舉,五鹽使者不過是幫主的護衛,什么時候也能推舉幫主了?”

  孟飛燕和淳于英也齊聲說:“杜鹽使說得對,幫主遺令,斷不可違!”

  王子昆眼看眾意難犯,只好說:“好,好,隨你們高興。如果永遠找不到那個女子,你們是否要養這姓蘇的一輩子?”

  眾鹽使不及回答,萬繩冷冷說:“此事不勞各位操心,蘇乘光是我西城的人,我既然來了,就要帶他離開?!碧K乘光一愣,沖口而出:“萬師兄……”

  “住口?!比f繩一擺手,沉聲道,“天為八部之首,城主不在,由我做主?!闭f到這兒,他一掃儒雅,目透銳芒,蘇乘光與他四目相對,過了片刻,嘆一口氣說道:“萬師兄,我不能跟你走?!?

  萬繩的臉上騰起一股青氣,厲聲道:“蘇乘光,你要鬧到什么時候?”蘇乘光搖頭說:“萬師兄,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城主常說:‘道不同不相為謀?!愕牡牢也惶?,我的道,你也不盡明白!”

  萬繩盯著他,臉色變幻數次,驀地大袖一甩,袖中白影飛出,化為縷縷細絲?;\子四面的弩手不及轉念,手里的弩箭已被絲線纏住。他們慌忙扣動弩機,冷不防萬繩一抖手,力道順著細絲傳來,登時弓弩朝上,準頭盡失,篤篤篤一陣急響,數十支箭矢全都射中屋梁。

  只聽一聲長嘯,萬繩晃身而起,穿過屋梁,雙手翩翩如蝶,上拉下扯,左推右送。八個弩手失聲尖叫,一個個沖天而起,連人帶弩掛在屋梁之上,身子晃晃悠悠,有如一大串蠶繭。

  這一連串舉動恍若電光石火,萬繩落地之時,鹽幫眾人方才還過神來,欲要上前相救,又為其他各部看住,不敢輕舉妄動。萬繩刷刷刷掌出如風,勢如大斧長戟,所過木柵盡斷,木籠真如紙扎的一樣,頃刻之間土崩瓦解。

  拆了木籠,萬繩又要去開鐵籠,冷不防蘇乘光大喝一聲,呼地一掌劈了過來。萬繩吃了一驚,無奈揮掌相迎。兩人掌力相交,登時白光流竄,聲如悶雷。蘇乘光身形微挫,萬繩也后退半步,怒道:“乘光,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碧K乘光懶洋洋笑道,“我高興呆在這兒,哪里也不去?!?

  “胡鬧?!别埵侨f繩一向冷靜,此番也動了真怒,“你給我出來?!倍溉环餍鋼]掌,白絲一蓬蓬,一團團,如煙似霧,從他的袖口一涌而出,穿過鐵籠柵欄,嗤嗤嗤纏住了蘇乘光的雙手雙腳。

  蘇乘光深知這細絲纏繞是虛,一旦注入“周流天勁”,堅韌如鋼,可刺人周身百穴,使其動彈不得,當下不敢托大,運足“周流電勁”,大喝一聲,全身白氣流轉,同時大力一掙,白絲線節節寸斷,于電勁中化為縷縷飛煙。

  萬繩哼了一聲,身如疾風,繞著鐵籠飛奔,掌揮袖舞,絲線源源而出,蘇乘光一時震斷,立刻又被纏住,不由得喝道:“陰魂不散么?”馬步微沉,呼呼兩掌向籠外拍出,萬繩飄然閃過,右手食指并起,一束白絲飛出,從頭到腳,將蘇乘光纏了三匝,跟著右掌下沉,一拖一拽,蘇乘光頓覺半身發麻,禁不住馬步動搖,連走兩步,慌忙潛運內勁,與之相抗。

  “石穿,卜留?!比f繩雙目圓睜,厲聲喝道,“看著做什么?還不拆了籠子?”

  兩人如夢初醒,雙雙上前。蘇乘光三面受敵,一跺腳,發出一聲大喝,聲如雷霆,震得樂之揚兩眼發黑,耳朵嗡嗡作響。

  蘇乘光一聲喝罷,雙手齊出,抓住柵欄奮力一提,卡啦啦一陣響,鐵籠連根拔起,叫他舉在手里,當成一樣兵器,呼呼呼地舞了開來。石穿涌身而上,一拳揮出,拳頭撞上鐵籠,鐵欄登時彎折,石穿卻發出一聲大叫,倒退兩步,虎目圓睜,一張臉紅了又白,拳頭也是簌簌發抖。

  鐵籠向上一跳,忽又落下。卜留挺身而上,圓滾滾的肚皮像個肉墊,悄無聲息地接住了籠子。他是澤部之主,體內“周流澤勁”轉動,有如一潭泥沼,可以陷沒萬物。鐵籠一碰肚皮,頓為牢牢吸住,卜留哈哈大笑,才笑兩聲,忽覺不妙,“周流電勁”勢如山洪破閘,順著鐵欄灌入體內,沖得他的五臟六腑一陣翻騰。

  “糟糕……”卜留大大叫苦,“他娘的,鐵籠可以傳導電勁……”念頭還沒轉完,早已支撐不住,松開鐵籠,蹬蹬蹬連退數步,“撲通”一聲坐倒在地,一張肥臉上血色全無。

  鐵籠本有數百斤重,蘇乘光又將電勁注入其間,憑借神力舞開,頓時成了一件威力極大的兵刃,所過摧破,電勁流竄。山澤二主一時不察,雙雙吃虧敗退,萬繩盡管游走無方,掌法精奇,一時之間,也無法靠近對手之身。

  這一番交手,聲勢之大,氣勢之強,均是超乎鹽幫眾人的想象,就連西城各主也立身不住,紛紛退出靈堂。秋濤看在眼里,暗暗焦急,心知萬、蘇二人旗鼓相當,只怕勝負還沒分出,先拆了齊浩鼎的靈堂,與鹽幫之間更添仇恨,想到這兒,銳聲叫道:“快住手,聽我一言?!?

  她威信甚高,二人應聲罷手,萬繩向后跳開,蘇乘光則任由鐵籠落下,當啷一聲,又將自身扣在下面。萬繩瞪著他怒道:“蘇乘光,你給我滾出來!”蘇乘光笑嘻嘻盤坐下來,說道:“說不出來,就不出來?!?

  萬繩臉上騰起一股青氣,縱身又要上前,秋濤攔住他說:“萬師兄,乘光脾性倔強,遇強愈強,他心里不服,你逼也無用,這件事不如從長計議?!?

  “你不知道?!比f繩搖頭嘆氣,“他留在此間,當真危機四伏。這些人不用動刀子,只要斷絕飲食,就能將他渴死餓死?!?

  秋濤一聽,大為遲疑,忽聽淳于英朗聲說道:“蘇乘光,我敬你是條好漢子。當著齊幫主的靈位,我淳于英發誓,一日找不到那女子,我鹽幫一日不跟你為難,衣食酒飯也樣樣不缺。誰若有心害你,便是與我淳于英為敵?!闭f完抽出一根短戟,雙手大力一擰,咔嚓,白蠟木的戟桿斷成兩截。淳于英將斷戟一擲,目光掃過眾人,沉聲說,“如違誓言,便如此戟!”

  這短戟是他隨身兵刃,他折戟為誓,誓言重無可重。西城眾人無不動容,萬繩看著斷戟,沉吟一下,驀地一甩袖袍,飄然走出靈堂。其他六部見他退走,也只好跟在后面,只聽蘇乘光在后面哈哈大笑,朗聲說道:“諸位同門,慢走不送?!?

  西城眾人聽了這話,心中滋味難以言說。樂之揚從未見過如此重然諾、輕生死的好漢,看著蘇乘光,一時大為心折。

  出了“有味莊”,到了僻靜之處,沐含冰忍不住問道:“萬師兄,就這樣走了么?”

  “不走又如何?”萬繩嘆一口氣,“我不怕與鹽幫為敵,但蘇師弟非要踐約,我又有什么法子?”

  石穿越想越氣,大聲說:“大不了,咱們齊心協力,將這群私鹽販子連根拔起,天下沒有了‘鹽幫’,這賭約也就等于一張廢紙?!?

  “胡說什么?”秋濤瞪他一眼,銳聲喝道,“你就知道打打殺殺。鹽幫三十萬弟子,你又殺得完嗎?”石穿悻悻道:“不這樣,又如何?”眾人均是皺眉,忽聽樂之揚笑道:“我倒有個法子?!?

  眾人正在犯愁,忘了他也在旁。卜留眼珠一轉,笑道:“小道長,你有什么妙計?”

  “妙計算不上?!睒分畵P笑嘻嘻說道,“解鈴還須系鈴人,蘇兄受制于鹽幫,全是因為那一紙賭約,只要搶在鹽幫之前找到那個女子,讓她取消賭約就行了?!?

  眾人一聽,精神為之大振,石穿連拍后腦,叫道:“對呀,這么簡單的法子,我怎么就沒想到?”

  萬繩也拈須點頭,說道:“這一招‘釜底抽薪’確是妙計。蘭師弟,你輕功最好,立馬趕到摘星樓,找到樓中伙計,問明那女子的形貌衣著,畫影圖形,分作四份,交給我、周師弟、沐師弟和卜師弟,我們五人分別尋找?!?

  “我呢?”石穿一聽大急,指著鼻尖叫嚷,“我干什么?”

  “你與秋師妹一道留在附近,一來監視鹽幫,二來看護蘇師弟,以防鹽幫加害。一旦華亭找來那位女子,秋師妹務必截住他們,說之以理,動之以情,讓那女子取消賭約?!?

  石穿性子莽撞,八部之中只服萬、秋二人。萬繩讓秋濤與之同路,大有看管之意,黑大漢不能任性隨意,心里老大不快,咕噥兩聲,一臉晦氣。秋濤卻笑道:“萬師兄放心,此間交給我好了?!?

  萬繩默默點頭,蘭追轉身便走,恍若白羽流光,射入黑夜深處。萬繩等人也緊隨其后,四道黑影由濃而淡,轉眼即沒。

  秋濤目送眾人走遠,拉過樂之揚問道:“張天意如何放過你的?”樂之揚笑道:“他內傷發作,來不及殺我,自己先死了?!?

  “張天意死了?”秋濤先是一驚,跟著大惑不解,“看他那天的身手,不像是垂死之人,莫非本有痼疾,追逐間牽動了傷勢?”樂之揚不便細說,點頭說:“也許是吧?!庇謫?,“秋大娘,那天以后,你還見過和我一起的女孩兒嗎?”

  “女扮男裝的那位么?”秋濤輕輕搖頭,“我回來之時,她已經不在了。怎么?你們失散了么?那也無妨,她是太昊谷的高足,武功高你許多。唔,無怪你那一刺有‘奕星劍’的風骨,想也是那姑娘教給你的吧?!彼蛄繕分畵P一眼,面露不悅,“你這孩子真怪,見了我也不相認,偷偷摸摸,惹出老大的誤會!”

  樂之揚撓頭說:“我只是好奇,秋大娘這樣的武功,為何甘愿在夫子廟賣藝?”秋濤淡淡說道:“武功又不能當飯吃。武功再高,也要生活,倘若不偷不搶,就只好賣賣泥人咯?!彼f這話時目光閃動,分明言不由衷。

  秋濤又問他在哪一間道觀出家,樂之揚如實說是陽明觀。秋濤驚訝道:“那可是皇家道觀。唔,陽明觀和太昊谷大有淵源,你去做道士,是想找那小姑娘么?”這一猜雖不中也不遠,樂之揚只好點頭稱是。

  “你真是癡心之人?!鼻餄龂@一口氣,“那女孩兒我見猶憐,的確不可錯過。小家伙,你我也算有緣,但有用得著的地方,你只管開口就是。我行蹤不定,你若要找我,拿這個去玄武湖邊找‘千秋閣’的方掌柜?!彼龔膿永锶〕鲆粓F白泥,捏了一只波斯小貓,交到樂之揚的手里。

  樂之揚看那泥貓,但覺眼熟,回想起來,竟與河邊女子的貓兒有一些神似,但聽秋濤又說:“本派行事,不為世俗所容。為免你受到牽連,今晚之事最好忘掉?!?

  她絕口不提“靈道石魚”,樂之揚心中大叫“慚愧”,自己遮遮掩掩,真是小人之心,看起來,世間并非人人都是張天意和趙世雄,只看秋濤的神氣,分明未將石魚放在眼里。

  樂之揚當下收起泥貓,告別秋濤?;氐疥柮饔^,已是五更天上。道觀早已關閉,但因樂之揚身份特別,守門道士一見,忙不迭地將他迎入。

  躺在床上,樂之揚回想夜里所見,心中不勝激動:東島,西城,這兩個名兒倒是一對。西城這一班人,武功古怪、聞若未聞,等席道長醒來,定要問一問他們的來歷。蘇乘光是一條好漢,只愿他安然脫身。至于那個摘星樓上的女子,聽來和葉靈蘇有一些相似,但她一心避我,知道我在南京,一定不會跟來。唉,也不知何時才能見到朱微,可見了她,我又能怎樣呢?正如席道長所說,不過徒添苦惱罷了……他奔波一晚,太過疲憊,胡思亂想一陣,就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次日用過早飯,席應真仍未起身。樂之揚正在呆坐,忽聽有人敲門,開門一瞧,卻是道清身邊的小道童機緣,見了他施禮說:“師叔祖,觀主有請?!?

  樂之揚收拾一下,隨機緣來到前廳,但見道清手持拂塵,憑柱而立。他的身后坐了兩個男子,一個無須,一個有須,無須的年紀半老,魚服紗帽,稍胖偏矮,樂之揚曾經入宮,一看服色,就知道是宮里的太監,登時心跳加快,熱血涌上雙頰。定一定神,再看有須的那一位,卻是四旬年紀,生得清俊不凡,穿著蟒袍烏紗,腰際纏一條玉帶,看樣子應是一位朝廷的大官。

  “師弟可來了!”道清迎上前來,拉著他的手笑道,“方才接到圣旨,萬歲洪恩,派人來接席真人入宮一聚?!?

  樂之揚早已料到幾分,但聽道清說出,仍是心子狂跳。他努力按捺心情,向那兩人稽首作禮。蟒袍男子起身回禮,太監卻捧著茶盅一動不動。道清指著蟒袍男子,笑著說:“這位梅大人是寧國駙馬,當今圣上的愛婿?!?

  蟒袍男子笑道:“下官梅殷,塵俗中人,些須賤號,有辱玄門清聽?!睒分畵P在宮里聽說過,朱元璋有十六個女兒,臨安公主居首,寧國公主次之,早年嫁給了功臣之子,看來就是這位梅殷。

  道清又指那個太監:“這位馮公公,乃是陛下跟前的紅人,圣上派他來宣旨,可是好大的面子?!瘪T太監擺一擺手,仍是捧著茶杯,正眼也不瞧向這邊。

  道清碰了個軟釘子,干笑兩聲,轉向樂之揚:“這位道靈師弟,乃是老神仙新收的童兒,老神仙飲食起居,全由他一手操辦?!?

  馮太監應聲擱下茶杯,轉眼看來,臉上閃過一絲驚訝。梅殷也微微一笑,說道:“原來是老神仙的侍童,無怪神清氣朗、俊秀不凡?!睒分畵P笑道:“駙馬爺謬贊了,道靈無知之輩,愧對老神仙的法眼?!?

  梅殷見他神氣自若,不卑不亢,沒有一絲一毫的奴仆之氣,心中暗暗驚訝,笑著說:“哪里話?老神仙看人一向不差,你是道字輩,也算是燕王、寧王的同輩,少年得志,足見風流?!?

  馮太監也站起身來,換了一張面孔,笑嘻嘻說道:“失敬失敬,足下原來是老神仙身邊的仙童。我奉圣上口諭,同梅駙馬一起來接老神仙入宮。聽觀主說,老神仙貴體違和,不知詳情如何?”

  席應真一睡難醒,樂之揚也拿不準他何時蘇醒,便說:“老神仙確有不適,長年昏睡,潛養精神,至于何時醒來,我也不太清楚?!?

  馮太監一驚,忙說:“仙童千萬通融一下,設法叫醒老神仙。圣上已經命人設了午宴,只等老神仙入宮。你也知道,圣上雷厲風行,去早了還罷,去晚了老神仙沒事,我們做奴才的可要遭殃了?!闭f到這兒,雞啄米似的打躬作揖。

  他前倨后恭,樂之揚只覺好笑。梅殷也說:“道靈仙長,馮公公說的是,陛下亟會舊友,只怕耽擱不得?!睒分畵P只好說:“好,我去試試?!?

  進了云房,忽見席應真已然醒了,原來“蜇龍之眠”并非沉睡,而在半夢半醒之間,精神潛藏,靈覺四延,房中人進出坐起,席應真均有知覺。他聽見機緣的話,計算時辰,猜是宮中有請,故而收功醒轉,一見樂之揚便笑:“朱元璋派人來了?”

  樂之揚笑道:“道長真是活神仙,來了個馮太監,還有一個寧國駙馬?!?

  “寧國駙馬?”席應真微微皺眉,“他來干什么?”樂之揚笑道:“我也不知,道長你能走路么?”席應真嘆道:“只怕不能?!?

  樂之揚出門告知眾人,馮太監和梅殷不想席應真病重至此,均是面面相對。道清唯恐席應真不能進宮,失了帝王之寵,忙說:“小事一樁,貧道馬上安排轎子?!?

  不久叫來一乘八抬大轎,樂之揚扶出席應真與眾人見過,梅殷上前一步,扶住老道笑道:“老神仙,子侄梅殷給你請安了?!?

  席應真笑道,“寧國還好么?”梅殷忙道:“好,好,改日有暇,她再來拜見。老神仙貴體違和,晚輩在轎中伺候如何?”

  “不用煩勞?!毕瘧嫘α诵?,“有道靈就行了?!钡娒芬竺嬗须y色,知道他有話要說,便說,“也罷,轎子里寬敞,你也上來吧!”

  梅殷面露喜色,跟隨二人上轎。八個精壯道士抬起轎子,直奔宮城。馮太監領著禁軍騎馬開道。樂之揚挑開轎簾,偷眼看去,京城街市繁華一如往日,可惜物是人非,大有隔世之感。

  梅殷瞅著樂之揚欲言又止,席應真笑道:“道靈不是外人,你有話只管說來?!泵芬笏梢豢跉?,說道:“老神仙法眼如炬,晚輩不敢隱瞞。今年以來,陛下龍體欠安,不復往日精神,不少奏章,也交給太孫殿下批復了?!?

  席應真吃了一驚,動容道:“陛下勤政不倦,如非病勢沉重,斷不會不批奏章,這情形有多少日子了?”梅殷道:“兩月有余?!毕瘧嬗謫枺骸坝袔兹酥啦∏??”

  “不足十人?!泵芬蟮吐曊f道,“陛下天性硬朗,只要群臣在旁,必定百般振奮?!?

  席應真看他時許,忽而笑道:“梅殷,你是怕我看出陛下的病情,告知燕王和寧王吧?”

  梅殷面皮一紅,躬身道:“老神仙妙算,梅殷不敢遮掩?!毕瘧婺轫汓c頭,說道:“這么說來,陛下的病情一直瞞著諸王?!泵芬竽c頭。

  席應真笑笑,漫不經意地說:“那么你是受了太孫之托咯?”梅殷越發局促,一張臉漲紅發紫,兩只眼睛左顧右盼。

  席應真嘆了一口氣,澀聲說道:“而今諸王之中,燕、寧二王兵力最強,偏偏他們又是我的徒弟。太孫若有法子,一定不愿陛下見我……”

  梅殷吃了一驚,忙說:“太孫絕無此意,只求老神仙看在社稷份上,不要泄露陛下的病情?!?

  “百善孝為先?!毕瘧孑p輕搖頭,“不讓兒子知道父親的病情,未免有一些說不過去?!?

  梅殷變了臉色,忙說:“這是天子之家,不同尋常百姓。諸王枝葉漸繁,尾大不掉。京城之中,諸王黨羽遍布。太孫仁慈之主,非有奸雄之才,陛下病情傳出,必定風生浪起,不可收拾?!?

  席應真白眉軒舉:“這些情形,陛下可知道?”梅殷微微苦笑:“陛下生平自信,這些事并不在他心上。下個月還有一場‘樂道大會’,屆時天下諸王都要入京?!?

  席應真沉思一下,說道:“梅殷,你是陛下的半子,皇家之爭兇險萬端,你若涉入太深,不是全身惜福之道?!?

  梅殷沉默半晌,嘆道:“為臣以忠,不敢茍且旁觀?!毕瘧嬗行@訝,問道:“莫非陛下托付你了?”

  梅殷低頭不語,席應真心知猜得不錯,點頭說:“也罷,你告訴太孫,老朽風中殘燭、瓦上之霜,此次入宮,只是會晤老友。至于其中的情形,我一個字兒不會泄漏?!?

  梅殷面露驚喜,躬身說道:“老神仙一言萬鈞,必不失信?!毕瘧嫖⑽⒁恍?,又說:“駙馬爺不必擔心,宦途險惡,根源就在于一個‘權’字。老道我能活到今天,全是因為遠離權位之爭,從不干預任何政事。這一次,當然不會例外?!彼f得直白,梅殷面露尷尬,訕訕一笑,瞅了瞅樂之揚,眼里閃過幾分疑慮。

  到了皇城門前,道士退下,八個太監接過轎子。馮太監下馬,手持拂塵,在前走路開道。穿過幾條巷子,轎子落地,馮太監上前說:“老神仙,前面是禁宮,仙童還請在門外等候?!?

  樂之揚嚇了一跳,忽聽席應真說道:“我痼疾甚深,不時發作,除了道靈,他人不知解救之法。貧道倒不怕死,但在陛下面前出丑,實在叫人慚愧?!?

  馮太監一聽,大為猶豫。樂之揚不是太監,進入內宮,大違宮禁;但若不讓他進去,席應真發病不治,死在朱元璋面前,追究起來,自己難辭其咎。

  梅殷一意籠絡席應真,忙說:“道靈仙長是出家人,六根清凈,禪心堅牢,豈是凡夫俗子可比?馮公公放心,梅某以性命擔保,小道長必然循規蹈矩,不會冒犯宮廷?!?

  馮太監笑道:“既是老神仙的仙童,又有梅駙馬的擔保,某家還有什么不放心的?”說完招手開路。樂之揚暗暗松了一口氣,心子狂跳不已,偷看席應真一眼,老道士閉目端坐,靜如止水,樂之揚見了,心緒稍稍平靜。

  過了片刻,轎子再次落地,兩個太監挑開轎簾,恭請“老神仙”下轎。席應真張眼起身,扶住樂之揚的手臂,慢慢走出轎門。樂之揚抬眼看去,前方一座宮殿,雕龍刻鳳,巍然高聳,殿前花木成蔭,擁著一條白玉石徑。

  沿著石徑向前,但見殿門半開,門前站了幾個宮女太監,低頭抱手,神氣恭肅。還沒走近,忽聽當啷一聲,似有瓷器碎裂,太監宮女均是應聲一抖,但卻不敢抬頭。

  忽聽殿中有人厲聲呵斥:“寡人受命于天,提三尺劍平定天下,炮不能至,箭不能傷,大小數百戰,從無一刀一槍加身。而今不是湯藥,就是丸藥,堂堂一國之君,竟要靠這些草根樹皮過日子。都說是小恙、小恙,為何經年累月,久拖不愈?分明就是你們這些庸醫挾術自重,故意不肯盡心。來人啊,將這些庸醫拖下去,各打一百廷杖……”說到這兒,忽又一陣咳嗽,激烈之處,似要嘔心吐肺一般。

  說話的正是朱元璋,樂之揚不由心弦繃緊,忽覺席應真也駐足不前,回頭看去,老道士凝望殿中,微微出神,眉梢眼角,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惆悵。

  咳嗽聲中,一應人等均是岑寂,就連梅殷等人也低頭屏息,不敢貿然入內。忽然間,大殿里響起一個聲音:“父皇,雷霆不終朝,怒氣太盛,反而傷身。父皇真龍之體,何苦為了這些凡夫俗子氣病了身子……”

  聲音清婉柔和,落入樂之揚耳中,卻不啻于平地驚雷。他心跳加快,熱血沖腦,身子輕飄飄的,像是浮在半空,除了自己以外,四周再無他人。

  “微兒……”朱元璋喘息稍定,聲音頗為嘶啞,“你不懂的,這些混賬庸醫,仗著懂一點兒醫術,玩弄方劑,遷延日月,好讓朕天天依賴藥物,從而受制于他們……”

  太醫們一聽,紛紛大叫“冤枉”。樂之揚也覺心驚,他與朱元璋見過兩次,深知此人猜忌殘忍、心狠手辣,只聽他這一席話,這幾個太醫性命難保。樂之揚轉眼看去,席應真站在原處,仍是一動不動,不由尋思:“席道長是朱元璋的老友,不知能不能勸服他?”

  正想著,忽聽朱微幽幽開口,聲音清軟動聽:“父皇受命于天,天意高不可測,天時卻有常規,所以日月有起有落、四季有冷有熱。四季之氣,逆之則傷,日月之升,反之則病。父皇勤于政事,夜不安寢,又不問春秋寒暑,故而積累下了傷病之氣。靈丹妙藥,只是凡俗之物,又豈能與天時相抗衡?父皇白天服藥,夜里又批閱奏章,病氣去了又來,故而反復不愈?!兑捉洝飞险f:‘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槕鞎r休養生息,勝過世上一切靈丹妙藥。如果把病痛當作敵人,只要自身強大,敵人就沒有可乘之機,就像兵法上說的:‘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殿中沉寂時許,朱元璋忽地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孩子,刀劍也沒見過幾把,又懂什么狗屁兵法?朕知道的,你說來說去,都是為了這一幫太醫開脫,不說他們醫術不好,反而說朕日夜操勞,弄虛了身子,結果病氣乘虛而入。好比打仗,安錯了營寨,排錯了陣勢,敵人攻打進來,當然招架不住。哼,孩子話,寡人一生用兵,百戰百克,天下群雄奈何不了我,區區小病又能奈我何?”說到這兒,想起平定天下的壯舉,心懷大慰,揚聲說,“你們幾個,全都滾吧!”

  殿內響起唯唯諾諾之聲,忽聽朱微又說:“李太醫留步,相煩將這一劑湯藥再煎一副……”話沒說完,朱元璋“呸”了一聲,說道:“才說了治病在于自強,怎么又要煎藥來吃?”

  朱微從容道:“用兵之妙,存乎一心,如果敵人太強,偶爾也要召集援兵?!敝煸俺聊幌?,嘿然道:“小丫頭歪理多多,聽你一說,寡人不將病治好,豈不跟打了敗仗一樣?罷了,喝藥就喝藥,免得輸了這一仗,老子臉面無光。但你小丫頭牙尖嘴利,為父也要罰你?!?

  朱微說道:“女兒甘受責罰?!敝煸靶Φ溃骸熬土P你彈琴,寡人藥沒喝完,你就不許停下來?!敝煳⑿Φ溃骸案富蔬@哪兒是罰?分明就是賞了。能為父皇鼓琴,女兒幸何如之?!?

  席應真聽到這兒,忽地放聲大笑。殿中“咦”了一聲,朱元璋說道:“牛鼻子來了?!敝煳⒁舱f:“師父到了?!闭Z聲中透出不勝喜悅。

  席應真輕輕拍了拍樂之揚,后者如夢方醒,扶著他走進大殿。但見四壁都是典籍,大殿之內書香飄溢,地上跪了幾個太醫宮女,個個面無人色,渾身發抖。一只青花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碗中湯藥四處潑濺。朱元璋坐在龍榻上面,斜靠著一張矮桌,兩年不見,他的樣貌越發蒼老,白發稀稀拉拉,雙頰深深凹陷,唯有一雙老眼灼灼發亮,左顧右盼,仍有雷電之威。

  冷玄站在老皇帝身后,仍是一身白衣,雙目半睜半閉,眾人入殿,他也不抬眼。朱微扶著瑤琴,站在老皇帝身邊,兩年不見,少女光彩勝昔,更添嬌艷,清如子玉,白若素蓮,個子高挑如許,有如帶露名花,將開未放,惹人垂憐。

  朱微看見師父,喜極而笑,雙頰若有若無,現出一對梨渦,跟著目光一轉,又落在樂之揚臉上,兩人四目相接,朱微渾身一震,眼里生出一絲恍惚,小口微微張開,似要叫喊什么。

  兩年多來,這一刻在樂之揚夢里出現了千百次,至此夢想成真,只覺心跳如雷,忘乎所以。這時間,忽覺有人輕拍他的手背,轉眼看去,席應真目視前方,白眉微微皺起。樂之揚恍然想起身在何處,匆匆垂下目光,不敢直視朱微。一過兩年,他在田間勞作,風吹日曬,形貌稍變,又換了一身道服,朱微看他一會兒,也覺猶豫起來,目光暗淡下去,臉色十分茫然。

  太醫宮女魚貫而出。席應真方外之人,以方外之禮覲見。朱元璋見他虛弱,大為驚訝,席應真也看他老朽衰病,回憶當年往事,心中不勝凄愴。兩個老友默然相對,一時之間,心里均有英雄遲暮之感。

  朱元璋見樂之揚要拜,揮手說:“小道士免禮,扶老道士過來?!睒分畵P低著頭,攙扶席應真走向龍榻。朱微也迎上前來,從左邊扶住席應真,眼角余光掃來,樂之揚忙又轉過臉去,心子突突亂跳,整個人微微發抖。

  席應真坐定,笑道:“多謝陛下賜座,殘燭老朽,叫陛下見笑了?!?

  朱元璋手扶桌案,坐起身來,直視他半晌,問道:“牛鼻子,這四年你上哪兒去了?滿天下也找不到你?!?

  “也沒去哪兒,找了一個深山大谷清修打坐?!?

  “老道說謊!”朱元璋皺了皺眉,“既是清修打坐,為何修得一身是病,連站也站不穩了?”

  席應真笑道:“修煉不慎,岔了氣罷了?!敝煸罢苏?,嘆道:“原來神仙也不好做?!闭f著頗是意興闌珊。他召席應真入宮,一來故人相見,二來想向老道討教祛病延年的法子,但見席應真也是病懨懨的,登時大感失落,打量老道士一陣,忽而嘆道:“牛鼻子,你真是老了?!?

  席應真微微一笑,說道:“陛下不老,但也清減了不少?!?

  “你這出家人不說實話?!敝煸斑B連搖頭,“寡人縱不服老,但也不得不老,光陰催迫,桑榆已晚,我們這一輩人,算是走到頭了?!闭f到這兒,白眉耷拉下去,神色頗是黯然。

  “陛下何必傷感?!毕瘧嬗迫徽f道,“春耕夏種,秋收冬藏,年少有年少的作為,年老有年老的作為,因時而動,不留遺憾就好。陛下壯年之時,經綸天地,恢復華夏,將來自然彪炳青史,垂范后世;如今子孫滿堂、天下太平,也應該放寬胸懷、樂享天倫才是?!?

  朱元璋看一眼朱微,冷笑說:“你們師徒兩個,真是一個模子。樂享天倫是田家翁的福氣,哪兒輪得到我這個皇帝?當年鳳陽饑荒,朕一家老小餓死大半,剩下朕一人過活。湯和寫信叫朕投奔郭子興,朕猶豫未決,有人誣告官府,說我勾結叛黨。走投無路之下,朕連卜兩卦,無論逃走留下都是‘否’卦,大大的不吉利。朕不死心,心想:‘逃也不是,留也不是,難道要行非常之事?’于是擲出第三卦,得了一個上吉‘乾’卦,故此投奔郭子興,征戰多年,終于克定大事。

  “朕出身寒微,古今少有,能得江山實屬天意,故而名將奇才盡羅麾下,掃南蕩北也未逢敵手。然而天道不測、世事難知,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元人橫跨四極,當年何等強盛,一朝亂政,立刻土崩瓦解。天能成之,也能敗之,朕夙夜憂心,不敢懈怠,只恐稍有差池,又步了大元的后塵?!?

  “陛下過慮了?!毕瘧嫖⑽⒁恍?,“大明根基已固,天下歸心,又豈是元人的暴政可比?”

  “牛鼻子你逍遙世外,不知治國的難處。朕今年老做噩夢,夢中要么饑餓不堪,要么看見子孫餓死,自己卻沒有一點兒法子?!兑住吩疲骸μ枞魟睢?,這些夢必是上天規誡寡人,天下事,難成而易敗,朝夕警惕,也未必萬全?!?

  “大成若缺,世間本無萬全之事?!毕瘧媸帜殚L須,微微一笑,“更何況夢是反兆。陛下一國之君,國君夢中饑餓,天下百姓當可飽足,子孫餓死不救,反而是昌盛興旺之兆?!?

  朱元璋聽了這話,想了想,忽而笑道:“牛鼻子,聽你這么一說,倒是解開了朕一個大大的心結。即便如此,正如漢武帝所說:‘吾當其勞,遺逸與汝’,朕能做的事情一定做完,決不留給后代子孫!”說到這兒,豪氣頓生,看了朱微一眼,臉上流露出慈祥笑容,“牛鼻子,你這次入宮,本是見不著微兒的?!?

  席應真一怔:“為何見不著?”

  “這還不明白?”朱元璋掃他一眼,忽地哈哈大笑,“因為我已將她許了人了!”

  席應真“啊”了一聲,樂之揚卻如挨了一記悶棍,兩耳嗡嗡作響,渾身熱血亂竄,好在他低頭垂目,無人看見他的臉色。樂之揚心亂如麻,想要抬頭去看朱微,可又不知怎的,心中酸熱交加,鼓不起抬頭的勇氣。

  忽聽席應真徐徐說道:“不知道是哪一個男子有這樣的福氣?”朱元璋說道:“長興侯耿炳文的兒子耿璇?!?

  “長興侯國之干城、忠貞難得,他的兒子想也不錯?!?

  “馬馬虎虎?!敝煸翱跉饫涞?,“那孩子人才尚可,可要配合微兒,朕也不太滿意?!?

  樂之揚聽到這兒,精神稍稍振作,側起耳朵,盡力傾聽。只聽席應真說道:“既不滿意,為何許婚?”

  “以朕看來,天下男子,誰也配不上朕的這個女兒。按說她早該嫁人,可是朕挑來挑去,始終沒有合適的人選。這幾年逆案叢生、公侯蕩盡,貴戚子弟越來越少,寡人看來看去,也只有長興侯的兒子差強人意。定下以后,本該年中成婚,可這半年朕一直抱恙,宮中妃嬪服侍,又無人能迎合寡人的性子。只有微兒蘭心蕙質、知音解語,有她在朕身邊,朕的心情才會舒坦一些。因此緣故,朕不忍放她出宮,微兒也情愿推遲婚期,留在朕身邊服侍。唉,只是這么一來,倒誤了她的終身大事……”

  忽聽朱微幽幽說道:“女兒寧可終身不嫁,一輩子服侍父皇?!睒分畵P的心應聲一顫,轉眼偷看,朱微臉色蒼白,愁眉不展,兩眼看著地面,眼里透出一絲茫然。

  “孩子話!”朱元璋大皺眉頭,“女孩子哪兒有不嫁人的?朕已年過古稀,自古帝王,活過七十的也很少見。再往后去,時日無多,孩子們中間,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允炆和你,再過幾日,十七兒回京,朕讓他親自送你過門……”

  朱微聽到這兒,咬了咬嘴角,眉宇微微顫動,眼眶一點點地潤紅了,朱元璋見她神氣,縱是鐵石心腸,一時也覺凄然,嘆道:“好孩子,朕知你孝順。但親如父女,也有天人永隔之時,你若終身有靠,為父也好放心?!?

  朱微淚如走珠,奪眶而出,身子微微發抖,似乎竭力忍耐,才沒有放聲大哭。朱元璋越發憐惜,拍拍她手,說道:“別哭,朕最討厭人流淚了。來,撫琴一曲,為父皇助興?!?

  朱微默默點頭,擦干眼淚,坐了下來,撫著那一張“飛瀑連珠”,彈起“普庵咒”來,這一曲是普庵禪師所作,大得空靜悠遠之意,頗能安神止息、消去胸中煩惡。

  這時宮女呈上藥來,冷玄接過,嘗了一勺,但覺無事,方才遞給朱元璋。老皇帝看著湯藥,大大皺眉。朱微忙說:“父皇……”朱元璋聽到這一聲,無奈搖了搖頭,舉碗一口喝了,跟著將碗一擱,眼里透出殺氣,“微兒,若不是看你面子,這些狗太醫一個也別想活命?!?

  席應真笑道:“天下醫理大致相通,陛下殺了他們,后來人只怕更糟?!敝煸皰咚谎?,揚起臉說:“牛鼻子,這話也只有你能說,換一個人,朕砍掉他的腦袋?!?

  席應真笑了笑,漫不經意地說:“這幾年,陛下砍下的腦袋還少么?”

  “還不夠?!敝煸耙慌淖雷?,“朕死之前,還有四件事未了?!毕瘧嫘Φ溃骸澳乃募??”

  朱元璋扳起指頭,森然說道:“東島、西城、蒙元、鹽幫,這四害不除,朕死不瞑目?!?

  樂之揚聽了這話,心中又是一驚:“朱元璋也知道西城?西城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來歷?”他隱隱猜到因由,可又不敢斷定。

  “蒙元強寇大敵,不能不防!”席應真沉吟一下,“至于其他三者,不過江湖中人,能成多大氣候?東島龜縮海外,西城遠在昆侖,至于鹽幫,根源在于官鹽,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只要有利可圖,就很難完全根除?!?

  “牛鼻子光會說嘴?!敝煸爸刂乩浜咭宦?,“鹽幫近年坐大,號稱三十萬之眾,一旦天下有變,豈不又是一個張士誠?但鹽幫越壯大,寡人越高興,好比一群鳥雀,如果散落林中,寡人逐一射殺,大是耗時費力,但若全都進了一只籠子,一把火就可以燒個干干凈凈?!?

  席應真笑道:“看樣子,陛下已經胸有成竹了?”

  “胸有成竹算不上,小有些眉目罷了?!敝煸暗f道,“鹽幫烏合之眾何足道哉?縱有三十萬人,也比不上一個人厲害?!?

  “自然,自然?!毕瘧婀笮?,“放眼天下,誰又比得上陛下厲害?”

  “朕可沒說自己?!敝煸袄浜咭宦?,“牛鼻子,你不要裝呆,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誰???”席應真一臉驚訝,“老道避世已久,不知陛下所指?!?

  朱元璋看他時許,一字字地說:“西城之主梁思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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