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浴場第九章 筆仙之惡靈交易

  我和楊暢因為瘟疫事件,成為了清水鎮的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時不時地,浴場門口便會成群結隊地涌來一批批前來辱罵的清水鎮居民。到處人心惶惶的樣子。

  我跟楊暢甚至無法出門,只能呆在家干著急。

  就在我們無能為力、近乎絕望的時候,深夜里電話響了起來。

  “喂?”我壓低聲音,隔壁外公已經睡下了。

  “陳雪,有你大舅媽的消息了?!?

  “真的?她在哪里?”

  “我有朋友剛剛看到她出現在電影院附近!我正打算去看看,先通知你們一下?!?

  “知道了,我和楊暢馬上趕過去,我們一會兒電影院門口見,拜拜!”

  我迅速掛了電話,跟楊暢商量之后,決定先不驚動外公和小舅舅,看看情況再說。

  我們偷偷地溜出浴場,向東區奔去。

  四周依然站滿了毫無生氣的亡靈。我們既然敢在深夜跑出來,就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可是仍免不了頭皮發麻,冷汗一滴滴地向外滲出。

  我們一口氣跑到東區。經過神公堂時,屋里黑著燈,孟公應該已經在電影院門口了吧??墒钱斘覀兊竭_的時候,卻是一片寂靜,四處人煙。

  “怎么不見孟公的影子???”楊暢東張西望。

  “可能走開了,在找大舅媽吧?!蔽也聹y。

  “有可能!”楊暢打著手電筒,突然叫道,“喂,你看,電影院的門沒有關,孟公會不會跑進去了?”

  我覺得可疑:“現在已經超過午夜十二點了,電影院怎么會沒關門呢?有點奇怪?!?

  楊暢歪頭想了想:“也許孟公不僅會占卜抓鬼,還會開鎖,就像神偷那樣?!?

  “算了吧?!蔽曳瘩g,“孟公對于神鬼的事懂得的確不少,會不會抓鬼卻是另一回事,你看他這些日子來,什么時候抓過鬼了?”

  楊暢天使般地笑了笑:“我看那是因為孟公心地善良,知道鎮上的鬼都是可憐鬼,所以才沒抓?!?

  “那我們浴場的那些小鬼呢,怎么也不抓?都害死那么多人了?!?

  “雖然他們害死了人,可自己也是被人害死的,何況他們死的時候還是連掙扎都做不到的小孩子,所以他們就更可憐?!睏顣硨Υ鹑缌?。

  我白了他一眼:“我覺得最可憐的就是我,這么冷的天,這么晚了,這么多亡靈出沒的地方,還要在這里跟你磨嘴皮子?!?

  “呵呵,那我們現在怎么辦呀?要不要等等孟公?”

  “為什么要等他,我們自己不能行動嗎?我可沒有時間在這里耗著?!?

  我搶過楊暢手里的手電筒,走過去將電影院半敞的門完全推開,向里照了照,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陳雪,真的好可怕!”楊暢緊緊抓著我的手。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們進去?!?

  我說著便扯著楊暢往電影院里走,大舅媽會藏在電影院里?如果是真的,她還真是怪人。

  手電筒的光線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走著,我們瞇著眼睛尋找大舅媽的蛛絲馬跡。

  “這樣找不是辦法,我在明,敵在暗,大舅媽看到手電筒的光,還不立即藏起來!這么大又這么黑的電影院,她如果有心藏,我們找起來簡直是海底撈針?!睏顣撤治鲋f。

  “廢話,可是有什么辦法?我們要是關掉手電筒,就等于是睜眼瞎子,就是大舅媽站在我們面前,我們也看不到?!?

  我和楊暢細聲嘀咕著,已經來到電影院比較靠前的地方。

  楊暢猛地按下了我的手電筒:“噓!你聽!”

  我嚇了一跳,凝神集中注意力。

  電影院門口傳來沙沙的聲音,并且越來越響,越來越靠近。我趕忙將手電筒關了,拉著楊暢躲在椅子下面。

  不一會兒,沙沙的聲音進入了電影院,黑暗中我無法看清那是什么。只見地上一大片“東西”緩慢地蠕動著,進了電影院后便分散開來,最后遍布整個大廳。

  楊暢突然拍了我一下,向我身后指。

  我回頭,因為距離比較近,我終于看出了一個大概——是一個人影爬在地上,向我們這邊蠕動著。我差點叫出來,楊暢飛快捂住了我的嘴。老天,至少有幾百個人持續著這種地面式蠕動。然后他們一個個爬上了椅子,坐了上去。

  大半夜的,電影院里,不用走而用爬,這幾百個人是“人”的幾率太微小了。

  電影院里突然亮起了微弱的光線,一閃一閃,那是電影屏幕。借著這光,我看清了周圍的人,皮膚呈現黑色木炭狀,神情呆滯,唇角甚至往下滴著莫名奇妙的液體。是亡靈!每家每戶的亡靈全部聚集到電影院來了。

  為什么會發生這種事?

  我和楊暢一動都不敢動,連氣都不敢大聲喘。電影屏幕上閃現著雪花,喇叭里忽高忽低地傳出刺耳的噪音,可是亡靈們似乎個個都津津有味地欣賞著。

  我的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

  突然,什么東西碰了我一下,我以為是楊暢,可是看向他的時候他正盯著電影屏幕若有所思。接著那東西又碰了我一下。我僵硬地低頭去看,原來后面座位上坐著一個人,正在用他的腳踢我。

  我嚇呆了,叫也不敢叫,只好絕望地抬起頭向那個人的臉望去。

  這一望,我簡直被嚇死過去,竟然是孟公!他混在亡靈當中,學著亡靈的神情和姿勢端坐在椅子上,只是看見我之后迅速地做了個鬼臉。真是的,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

  見到了孟公,我冷靜了很多,也安心了很多。

  楊暢更是露出驚喜萬分的表情。

  孟公用眼睛看了一下身邊的座位,我猜想他是要我和楊暢坐到他身邊去。

  我和楊暢小心翼翼地從椅子下的空隙鉆到后排,也學著剛才亡靈們爬椅子的姿勢,坐到了椅子上,孟公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叫我們乖乖看電影。

  我們雖然不解,卻也只好聽從。這真是我今生看過的最漫長的“雪花”電影。

  突然屏幕一閃,竟然出現了畫面。

  大舅媽的臉若隱若現,聲音卻清晰地從整個電影院大廳播了出來:“有人闖入,抓住他們!”

  這時,本來一直木然看電影的亡靈們從四面八方扭過頭來,準確無誤地鎖定了我們,一個一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在我們前后左右不遠處的亡靈,更是向我們伸出了碳黑的手。

  “快跑??!”楊暢喊道。

  “笨蛋,你跑得掉嗎?還不蹲下!”孟公大喝一聲。

  在我和楊暢抱頭蹲下的同時,孟公站了起來,口中念念有詞念起了經文,手里捻著佛珠。

  一瞬間,四周暖和了起來,我們似乎被一種非常祥和溫柔的氣流包圍著,保護著。

  我悄悄抬起頭來看,發現孟公的身子四周閃耀著絢紫色明如星辰的流光,亡靈們也一個個坐回了座位。

  “孟老頭,你少多管閑事?!贝缶藡尩穆曇粼诶壤镯懫?,還是一如往常的淡漠。

  真的是她!一切都是她做的!她甚至可以操縱十五年前死去的亡靈!

  “大舅媽,你這是干什么?快住手!”楊暢喊起來,“是我和陳雪,你看看清楚,我們是一家人,有什么話好好說?!?

  “哼!我當然知道你們是誰,你們是知道我秘密的人,是會妨礙我的人,我要抓的就是你們,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工夫?!?

  我再也忍無可忍了:“大舅媽,你的任意妄為害死了蘇妮!害死了蘇云!她們是你的女兒,難道你就不覺得內疚、不覺得心痛嗎?”

  “我當然內疚,當然心痛!”大舅媽的聲音開始有些激動,屏幕上再度閃現出她的容貌,目光中充滿了怨毒,“我不甘心!我一輩子任勞任怨,一輩子為了你們蘇家操勞,我只是想和自己的丈夫過日子,這有什么錯?為什么你媽媽能做到的事,我卻做不到?為什么你媽媽就可以讓自己重要的女兒起死回生,而我僅僅想延續丈夫的生命,卻又賠上了兩個女兒的性命?老天不能這么對我!我不會認輸的!”

  “大舅媽,你到底想怎么樣???”我急問。

  “當然是要像你媽媽那樣!我一定要成功,我要救我的丈夫,我還要救我的女兒們,為此不惜一切代價!”

  “你瘋了嗎?你是說還要繼續研究養鬼?”

  “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什么叫沒有退路?你知道真正的恐怖是什么嗎?邪魔!難道你不怕嗎?邪魔會吞噬一切,它會殺死所有人!到時候大家都得死,就算你讓大舅舅、蘇妮、蘇云都活過來,他們也還是逃不過邪魔的毒手??!難道你覺得蘇妮和蘇云還不夠慘,還要她們更慘地死上一次嗎?”

  “哈哈哈哈哈哈!”大舅媽放聲狂笑起來,突然惡狠狠地盯住我,“所有人都可以指責我,只有你陳雪沒這個資格。只要有活著的希望,誰愿意被埋在冰冷的地底下?陳雪,你不是最明白這個道理的嗎?否則你又怎么會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簡直快要瘋了:“為什么你們每個人都說我起死回生?你們怎么就這么肯定?難道我額頭上印著死而復生四個字嗎?還是你們親眼看見了?”

  “因為我養過鬼,所以知道?!贝缶藡尨绮讲蛔?,“養鬼在執行命令后,都會向主人匯報成功或者失敗,并且永遠不會說謊。當年你外婆的養鬼跟她說,陳雪已經被殺死,那么你就肯定是死了。你是你媽媽通過養鬼而復活的怪物,真是令人羨慕??上У氖悄銒寢屘虉?,太小氣,不肯把起死回生的秘密跟大家分享,否則事情又怎么會搞成這樣?所以這一切都是你媽媽造成的!”

  我被大舅媽的話震住了,通過養鬼而復活的怪物?不是的,一定不是。媽媽也說過,我一直活得好好的,我絕不是什么怪物!

  “陳雪,不要跟她多說,我支撐不住了,你們快逃!”孟公喊道,滿臉都是汗水。

  四周的亡靈又開始蠢蠢欲動,頭顱咯吱咯吱向我們轉過來。

  我猶豫著,楊暢向孟公大叫:“孟公,有什么是我可以幫你的?”

  “你能幫忙的就是快帶陳雪走!”

  “你們誰都可以走,只有陳雪不可以。今晚我之所以冒險出現,就是為了這丫頭,她是養鬼惟一成功的起死回生的產物,有了她,我研究養鬼一定事半功倍?!贝缶藡岅幧卣f著。突然電影屏幕中出現了一個一米高的玻璃容器,昏黃的溶液中,赫然浸泡著一副小孩子的尸骨。大舅媽閉上眼睛,對著尸骨小聲地說著話。

  “??!”孟公驚叫了一聲,圍繞著他的紫色流光突然在一陣青煙中消失了,“不好,結界被破了,你們快跑!”

  可是大門卻在這時候哐當一聲關閉了。

  楊暢和孟公拼命地踹著大門,我轉過身,亡靈們面無表情地一步步向我們逼近。

  楊暢立即擋在了我的面前:“陳雪別怕,我一定會保護你!”

  孟公也當仁不讓地擋在了楊暢身前:“我是專業的神漢,絕不能讓妖魔當著我的面害人,否則以后我還怎么混??!”

  “哈哈哈哈!”大舅媽狂笑起來,“你們想為她死?好啊,我成全你們!”

  她突然手一揮,亡靈們全都停住了腳步,只有一個面目全非、半邊臉扁下去的粗壯男人仍然一步一步地向我們走來。

  大舅媽冷笑:“知道他是誰嗎?他就是蘭嫂的老公。這個男人整天吵個不停,說孟公你藏了他的老婆,給他戴綠帽子,早就想把你碎尸萬段了?!?

  男人走到了孟公的面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喂!放手!快放手!”楊暢沖上去使勁扳那個男人的手指,想把孟公救出來。男人一把將他推翻在地,掐著孟公脖子的手緩緩抬起,孟公的腳離開了地面,手腳掙扎著卻完全沒有效果,他的臉色漸漸青紫起來。

  “喂,別光顧著私仇,忘了把我要的人也抓過來?!贝缶藡屘嵝训?。

  我完全來不及反應,甚至來不及呼叫,男人另一只手已經掐上了我的脖子。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我頭腦一片空白,便被他提了起來。

  我張著嘴,全身血液似乎都集中在了頭部,剛開始還可以隱隱聽見楊暢的叫喊聲,可是幾秒鐘之后,窒息感和恐懼感幾乎擠破了我的神經。一瞬間,心里的某個畫面從記憶深處浮現,一閃而過。

  清水鎮后的荒山上,雜草叢生,最不惹人注意的角落——“媽媽,這是誰的墳?為什么刻著我的名字?睡在里面的人跟我一樣也叫做陳雪嗎?”

  “陳雪,這座墳是你妹妹的,不過你的妹妹并沒有埋在這里?!?

  “我的妹妹?我有妹妹?”

  “呵呵,你有,而且還是雙胞胎妹妹呢?!?

  “??!雙胞胎!為什么我從沒有聽說過呢?我對她一點印象也沒有?!?

  “因為她在剛出生的時候就生病去世了,是個非??蓱z的孩子?!?

  “嗯,真的好可憐,不過沒想到我有雙胞胎妹妹,同學們知道了一定會很羨慕我的?!?

  “不可以,不可以讓同學知道,也不可以讓家里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外婆?!?

  “為什么?”

  “因為這是秘密啊,屬于媽媽和陳雪兩個人的秘密?!?

  “這樣??!”

  “我們拉勾,一定要保密,知道嗎?”

  “好,拉勾,這是屬于媽媽和陳雪兩個人的秘密。不過,媽媽,為什么妹妹也叫做陳雪呢?”

  “呵呵,媽媽剛才說了,你的妹妹并沒有埋在這座墳里,你知道她現在在哪里了嗎?”

  “在哪里?媽媽你說呀!說呀!我想知道妹妹在哪里?!?

  “她呀,正跟你站在一起呢?!?

  “什么?沒有啊,前面后面,左面右面,都沒有人,她不在??!”

  “你雖然看不見她,但是她一直在你的身邊,永遠永遠都在,就像你的守護天使。你們是一起存在的,缺一不可,你就是她,她就是你,你們就是一個人,所以你們都叫陳雪。陳雪,陳雪……呵呵,這孩子,竟然睡著了。睡吧,睡吧,不用擔心,你睡著了,還有另一個陳雪陪媽媽講話,來,陳雪,到媽媽和姐姐這兒來,來,快點來呀……”

  情景交錯變換,突然間,眼前又變成了蘭嫂死去丈夫那張腐爛兇惡的臉。他掐著我脖子的手猛地軟了下去,他開始倒退,像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東西。

  我的腳重新站在了地面上,楊暢和孟公都被拋在我身邊。屏幕上大舅媽臉色蒼白,氣氛變得很壓抑,他們的目光充滿了困惑和恐懼,全都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看——是盯著我的腰間在看。

  我一動不動地站著,冷汗從額頭上順著臉頰落下來。

  我不敢動,也不敢回頭。一雙滑嫩柔軟的手臂從身后伸出來,環繞著我的腰,緊緊抱著。我認得這雙手,認得從這雙手上不斷滲出的粘稠狀液體——我的衣服已經濕了一大片。

  “呵呵,我可以抱到你的腰了,我就快抓住你了哦!”小女孩的聲音甜膩地說道,她的臉緊貼著我的背,涼涼的感覺。

  不知道為什么,每次當她出現的時候,我的恐懼便會到達頂點。似乎這個小女孩比十五年前大火燒死的亡靈全部加在一起還要可怕數百倍。

  我的心已經快要跳出胸腔,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向她提出問題:“你……你是陳雪?你是我的妹妹嗎?”

  “呵呵,我是陳雪,我不是妹妹,我是你,我就是你……”

  “不是的,剛剛那一瞬間我記起了一些事,媽媽說你是妹妹,是我的雙胞胎妹妹?!蔽夜淖闶值挠職?,才能夠用變調的聲音與她交談。

  “你記錯了,你記錯了太多東西。不過你會想起來的,等我抓到你的脖子,就像你曾經抓住我的脖子那樣,因為我就是你,我就是你……”

  突然間,她的手加大了力氣,我全身一顫,如同被附身一般,身體不再受自己的控制,一步步向蘭嫂死去丈夫的亡靈走去。

  向后退去的亡靈站住不動了,我的手伸向了他的脖子,就像他剛剛對我做的那樣。而我的力量似乎超過他數百倍,只聽見“嚇嚓”一聲,骨頭斷裂了。

  “不要,不要……”我哭叫著,亡靈嘴巴里流出腥臭的綠色液體,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我甚至能感覺出那液體的粘稠和涼意,可是我的手絲毫不聽使喚地繼續將他的脖子掐成碎片。

  “沒有人可以碰你,沒有人可以傷害你,因為我就是你?!?

  小女孩說完這句話,我手中的亡靈臉部更加扭曲,變得透明,逐漸幻化成煙。

  腰上猛然一松,我整個人癱倒在地,楊暢撲過來接住我,把我擁抱在懷里。

  小女孩消失了。

  我癡癡地看著遠處,楊暢搖晃了我好一會兒才將我搖醒。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大笑起來,嚇壞了楊暢。

  “你沒事吧,陳雪?不會被嚇傻了吧,你快點清醒過來!孟公,孟公,來幫陳雪招魂!”

  我一把推開楊暢,從地上爬起來,指著屏幕里的大舅媽放肆地笑著:“真相大白了,你的美夢永遠不會實現了!你現在的感覺怎么樣?”

  大舅媽愣了愣:“你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嗎?蠢女人,事情已經這么明顯了,你還不明白嗎?”我冷笑著,“剛才你也見到我的雙胞胎妹妹了,卻仍然不明白,你這種智商還想研究養鬼的秘術?不過沒關系,你不明白,我很樂意解釋到你明白。大舅媽,沒有人可以死而復生,包括我在內。外婆當年的確指示養鬼殺死媽媽肚子里的孩子,而養鬼做到了,他沒有撒謊。他殺死了一個孩子,不過媽媽肚子里卻不只一個孩子,還有另一個就是我。媽媽的辦法就是隔著肚子養鬼,她養的鬼就是我的妹妹,而養鬼的目的是讓活著的我繼續活下去。所以媽媽才堅持不去醫院待產,她才會在生產當天回到浴場尋找養鬼的介質,并且不讓任何人看到她生產的過程。因為孩子生出來后的樣子會是非常奇特,一個健康的新生兒,另一個卻是死胎?!?

  望著大舅媽逐漸慘淡的臉,我竟然產生一種報復的快感:“所以,沒有人可以死而復生,被你害死的女兒再也不會活過來。而大舅舅也不可能活下去,因為大舅舅沒有雙胞胎——他沒有雙胞胎,哈哈哈哈哈哈!”

  “啪”——楊暢狠狠給了我一把掌,把我打得摔倒在地。

  他蹲下來心疼又生氣地抓住我的肩膀:“夠了!陳雪,你給我醒過來!現在的你不是我認識的陳雪,你快點恢復正常,聽到沒有!”

  “楊暢……”我茫然地望著他。

  我怎么了?我做了什么,說了什么?

  我回憶著,渾身顫抖:“嗚嗚——”

  我大哭起來,抱住楊暢的脖子,他也開始流淚了。

  我怎么會說出那種話?殘忍而又血淋淋的話。

  我一定是瘋了,是那個雙胞胎妹妹附身造成的!那不是我的本意!

  我們抱頭痛哭,哭了很久很久,哭到我們兩個都沒有力氣了。

  突然,孟公一把拉開了我們。

  他說了一句不亞于驚天霹靂的話:“陳雪,你大舅舅和小舅舅不是雙胞胎嗎?”

  我猛地朝電影屏幕望去,大舅媽不知道什么時候離開了。

  而四周一個亡靈也沒有了。

  小舅舅……

  天已經慢慢亮起來。

  浴場一片狼藉,像被洪水猛獸蹂躪過一般。

  找遍了所有地方,一個人影都沒有。

  我頹喪地坐在客廳的椅子上,不安、自責、內疚、恐懼將我團團圍住。來到清水鎮后雖然發生這許多難以承受的事,可是我第一次覺得末日要來臨了。

  “陳雪,你聽我說,你是無心的,而且小舅舅不一定就被大舅媽抓走了,說不定他逃掉了呢,誰也不知道對不對?所以你不要盡往壞處想?!睏顣硲n心忡忡地安慰著我。

  “楊暢,孟公是不是去找小舅舅了?”我問他。

  “是,你看,孟公朋友很多,他肯定很快就會找到小舅舅,你放心好了?!?

  “楊暢,你別管我,你也幫忙去找小舅舅,拜托你?!?

  “可是,你一個人在浴場……”

  “我不會有事的,你去找小舅舅,多一個人找希望就多一分。當是為了我,求你了楊暢!”

  “好好,你別激動,我去找。但是你要答應我,回房間好好休息,乖乖地等我回來,好嗎?”

  我點點頭。楊暢還是不放心地一直把我送回房間,看我上了床,閉上眼睛,替我把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的,這才走出了房間。

  在門關上的一剎那,我張開了眼睛,聽聽外面沒有了動靜,便立即翻身下床。

  我打開門,撕掉貼在門上的八卦符,再將房間內倒豎擺放的掃帚從窗戶扔了出去,我摘下手上辟邪的玉鐲子,站在房間正中央,深吸了口氣。

  “陳雪!陳雪!你聽到我叫你了嗎?要是你聽到的話,請你出來!”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喊道,自己叫自己的名字,實在是件很詭異的事。

  左右張望,沒有動靜,難道是天亮的關系?天亮的時候養鬼就出不來嗎?

  “陳雪,拜托你——現在我只能求你了。一定要幫我找到小舅舅!他是我最親的親人,也是你的親人,要是他因為我而有什么不測,我也活不下去了。你不是說你就是我嗎,那你應該了解我的感受吧,所以求你現身好不好?”

  我聲淚俱下,卻依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是不愿意出來,還是真的不能出來呢?

  我的腦子飛速旋轉著,目光落在寫字臺上。有了,有一種方法應該即使在白天也能與養鬼溝通。只要她在我的身邊,而我又感覺她的確在,甚至與我寸步不離。

  我飛快地跑到寫字臺邊坐下,找出紙筆,在紙上畫筆仙圖。

  “筆仙筆仙請出來!筆仙筆仙請出來!筆仙筆仙請出來!”我在心中想著小女孩陳雪令人毛骨悚然的樣子,她說話的語氣,甚至她的一舉一動。我簡直快崩潰了。

  “筆仙筆仙請出來!筆仙筆仙請出來!筆仙筆仙請出來……”

  握在手里的筆開始在紙上畫圈。

  很好!

  “請問你是陳雪嗎?”

  筆移到了“是”上畫圈。

  我真不知道該害怕好還是該高興好,忙接著問:“你知不知道小舅舅在哪里?”

  筆不動了,但僅僅停了一會兒,筆牽引著我的手在紙上寫字。

  那一瞬間我覺得很疑惑,小陳雪是在媽媽肚子里就夭折的死胎,她怎么會寫字呢?不過我隨即釋然,知道牽引我手的人一定是小陳雪,而不是別的鬼冒充。因為那筆跡跟我一模一樣,是跟我十歲時一模一樣。

  我來不及細想,只見紙上寫著:“知道?!?

  “你能不能幫我找到他呢?”

  紙上立即寫下了:“為什么我要那么做呢?”

  “因為你就是我啊,我對小舅舅有感情,那么你也應該有,所以幫我找到他,求你!”我這個理由簡直連自己都感到荒謬,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照著自己的想法做了。

  “交換條件?!奔埳线@么寫。

  “只要你幫我找小舅舅,我什么都答應你?!蔽蚁胍膊幌?,頭腦發熱地說道。

  “成交?!?

  我放下筆,突然覺得屋子里冷了起來,身邊好像多了什么。

  一陣戰栗,一只冰冷的手順著我的腿向上延伸,直至腰背。

  我不敢轉身看,不知道小陳雪想把我怎么樣,任由她冰冷粘膩的手在我的身體上游走。

  終于,她俯在我的背上不動了,雙手從我的腋下穿過,緊緊抱在我的胸前。

  “東區?!毙£愌┖喚毜卣f道。

  我一刻也不敢耽誤,“背著”小陳雪走出了浴場。雖然現在的我仍然是清水鎮居民的排擠目標,可是我一點兒也不在乎,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走在街道上。行人紛紛向我投來厭棄的目光。我目不斜視,只是拼命地向前走。

  不一會就來到東區。每當要轉彎的時候,小陳雪伸出左手我就往左邊走,伸出右手我就往右邊走。就這樣道路越來越曲折、越來越偏僻,我認出這是通往山里的路。

  清水鎮的后山雖然是座寸草不生的荒山,但是地形十分復雜,光是巖洞就不下百個。野狗野貓常出來侵襲人群,很少有人敢在入夜的時候到這里來,幸好現在是白天,不然真是要嚇死人的。

  爬到半山腰,我累得喘不過來氣,四周一個人都沒有——我背上的那個當然更不能算是人了。

  “再往前走的話,就是清水鎮的墳地了?!蔽要q豫著跟身后的小陳雪說,她卻只是很輕蔑地哼了一下,好像頗不以為然。

  我只好繼續走。忽然之間,我發現一個穿紅衣服的女子站在不遠處的墳頭上,嚇得我差點掉頭就跑,不過再一想,我身后那個似乎比鬼更可怕。昨天輕而易舉地就將一個亡靈掐得魂飛魄散,又將其他七百多個亡靈鎮住,動都不敢動。要不是這樣我也不會冒險請她出來救小舅舅。

  我想就裝作看不見好了,硬著頭皮想穿過墳地。

  “陳雪,你背小孩出來玩???好棒好棒,我要跟你一起玩?!奔t衣女子竟然向我揮著手,一蹦三跳地跑了過來。

  我仔細一看,下巴差點掉下來:“美夏!”

  “哈哈,陳雪,今天你單獨活動啊,沒有跟楊暢在一起?”

  “嗯,是??!”我應付著,“我有點事情要辦,你自己玩吧,我先走了?!?

  “不要嘛!”她一把拉住我,“我要跟你一起玩?!?

  跟我一起玩?那不是找死嗎!我現在是抱著聽天由命的想法背著惡鬼去找瘋了的大舅媽和她的一幫亡靈軍團拼命,連楊暢都被我支開了,有什么必要再拖一個人去送死呢?

  “不行,我去辦正事,不是去玩,不能帶你?!蔽艺f完撇下她就想走。

  沒想到她立即就跟在了我的身后。

  “別跟著我,美夏?!?

  “不要嘛,我就是要跟你和小妹妹一起玩?!?

  我被她弄得心亂如麻,干脆就隨她去,反正我勸過她,是她自己不聽。

  美夏一直跟在我的身后逗小陳雪,小陳雪不管她說什么,一聲不吭,臉埋在我的背上。

  “小妹妹,恭喜你哦,現在你已經爬到陳雪的背上,差一點點就可以夠到她的脖子了,加油加油!姐姐我會一直支持你的?!?

  我翻個白眼,小陳雪突然伸出手,向前指去。

  此刻我們已經站在山頂上,眼前是一幢廢棄的高層工廠。

  “??!”美夏叫了一聲,“是我爸爸以前上班的工廠?!?

  我懷疑地抬起頭,從下往上看,大樓顯得分外陰森,即使在白天,也有一種很壓抑的感覺。環顧四周,這幢大樓并不是獨立存在的,附近還有幾幢爆破過,幾乎是已經拆光的大樓。惟獨只有眼前這一座只拆了很小的部分,整個建筑都完好無缺,看起來十分突兀。

  美夏立即替我解開了疑問:“這里的大樓是一個星期前才決定拆毀的,你一定很奇怪旁邊的大樓都拆掉了,為什么只留著這一棟對不對?呵呵,因為這棟房子里會有東西出現!”

  “出現……會出現什么?”我驚問。

  “呵呵,那還用說嘛,當然是鬼了。聽說只要一破壞這幢大樓,就會有意外發生,這是一幢遭到詛咒的大樓?!?

  “因為迷信就放棄拆除?”我話音剛落,猛然震住。大樓高處的某個窗戶慢慢地伸出了一根鋼條,突然墜下,直直地向美夏砸去。

  “小心!”我縱身撲開了她,鋼條摔在地上,發出巨響。

  我迅速再向那個窗口望去,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會是誰?難道大舅媽真的在里面?剛才是她做的嗎?

  “陳雪,快看,那邊天臺上站著一個人,好像你的小舅舅!”

  真的,小舅舅站在了天臺的邊上,一動不動,像隨時準備跳下來似的。我立即朝他又叫又揮手,但他卻完全無知無覺。

  “得馬上把他拉下來才行?!?

  大樓的門已經拆除了,只有一塊柵欄。我立即躍了進去,美夏緊跟著我。

  “該死!電梯不能用!”

  “陳雪,這里有樓梯!”美夏在一邊叫道。

  我跟美夏順著樓梯向上狂奔,雖然現在是白天,樓道里卻是漆黑一片。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我隱隱覺得奇怪,樓層有這么多嗎?于是特別注意了一下,這一層是第八層,再向上跑一層,標志卻是第十一層,怎么跳掉兩層?再向上跑,又變成了第六層!越跑越不對勁,這樓梯似乎總也跑不完似的,而且樓層標志完全混亂。

  “等一下?!蔽彝A讼聛?。

  “呵呵,終于發現不對勁了?”小陳雪埋頭在我的背上說。

  可惡!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鬼打墻嗎?我身后名副其實的“小鬼”肯定早就知道事有蹊蹺,卻任由我跟美夏跑得氣喘吁吁!

  我拉住美夏的手:“我們向樓下跑?!?

  “沒用的,你們已經被這棟大樓困住了?!毙£愌┩耆且桓毙覟臉返湹目谖?。

  突然黑暗的樓道中,一個像老鼠一樣的東西從眼前躥了過去。

  我嚇了一跳,隨即反應過來,大叫一聲“大舅舅”便追了上去。

  我們來到第十層的走廊,“老鼠”不見了。

  這第十層當然是根據混亂的標記判斷的。依照我的感覺,我們爬了二十層樓都不止??墒敲艿氖沁@幢樓根本沒有建到二十層,頂多十五六層罷了。

  這一層的幾個房間都被我們找遍了,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我和美夏累得趴在走廊扶手上。向下望去,整個清水鎮都一覽無遺。

  突然什么東西從天上摔了下來。僅僅是一瞬間,我卻看得清清楚楚,小舅舅頭朝下掉了下去,經過我們的樓層時他好像看著我,向我微笑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尖叫起來,倒退一步。他從天臺摔下去了,十五層樓高的地方,小舅舅摔死了!摔死了!

  “陳雪,陳雪你叫什么,你為什么哭呀?”美夏在一邊手忙腳亂地問。

  “小舅舅掉下去了,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我哭喊著。

  “你說什么?哪有人掉下去???沒有??!”美夏茫然地說。

  我吃了一驚,的確,我并沒有聽到小舅舅摔在樓下水泥地上的聲音。我慌忙探頭再向下看去,什么都沒有!樓下空空的,一如剛才那樣安靜蕭索,沒有任何異常。

  可是我剛才明明看見……難道是我的錯覺?

  “大舅媽養鬼殺你,所以你才會出現幻覺?!毙£愌┱f。

  我震了一下。

  小陳雪又說:“不過你放心,就算全鎮的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讓你死?!?

  “謝謝?!?

  “呵呵,總有一天你會后悔對我說了謝謝?!毙£愌┬Φ藐帤獬脸?,十分狡黠。

  我沒心思去猜測她話里的意思:“你說過要幫我找小舅舅,不會反悔吧?”

  “我說過那是有交換條件的?!?

  “什么條件?你說啊?!?

  “幫助我殺死鎮上所有的亡靈?!?

  我頭腦發暈,根本不明白她的意思:“亡靈本來就是死人,你怎么再殺死他們???”

  “我要他們魂飛魄散,就像昨天晚上借你的身體‘掐死’的那個亡靈一樣,他那個樣子就叫做魂飛魄散,將永生永世不能超生?!?

  這會是一個看起來十歲左右大小的孩子說出的話嗎?我簡直不敢相信。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那些亡靈實際上都很可憐,他們只是受人操縱。他們得罪你了嗎?你竟想讓他們永世不得超生!”

  “他們沒有得罪我,我也不是因為他們受到大舅媽的操縱才想殺他們。大舅媽對我來說根本不構成威脅,我想她死的話她早就死一千次了。你以為清水鎮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被‘束縛之氣’籠罩,遍布亡靈,是那個愚蠢的大舅媽造成的嗎?她可沒有這種能耐。從頭到尾,她只不過是我手上的棋子,一切都在照著我預想的進行?,F在我的計劃里已經不需要亡靈和大舅媽了,他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所以我不允許他們繼續存在下去。陳雪,你當然會幫助我的對不對?因為我接下來要做的是凈化清水鎮,一切就要結束了,我要將所有的事恢復原狀,這也是你想要的不是嗎?”

  我震驚了:“你到底是什么?你似乎不是普通的養鬼!”

  “呵呵,你現在才發現嗎?還真是遲鈍。別把我跟一般的養鬼相提并論,那是對我的侮辱?!?

  “你是十五年前一把火燒死東區七百多人、害媽媽自殺的元兇嗎?”我激動地問道。

  氣氛突然變得很壓抑。小陳雪并沒有馬上回答我,她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突然變得冷冷的:“不要再問這種令我生氣的問題了,真相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只不過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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