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浴場第三章 亡靈歸來

  自從在蘇云房間里見到了那個穿白色運動服、嘴巴里冒著臭水的小孩,我就一直渾身發冷,高燒不退,在床上躺了三天。

  這件事我只說給了楊暢聽,他聽了以后沉默良久。

  他說他相信我,那天當他把我從窗臺拉下來的時候,黑曜石手鐲突然縮緊,仿佛要嵌入他的肉里。他并沒有看到那個小孩,只是見我的前半段身體向外探的角度十分危險,仿佛隨時都會一頭扎下去,于是趕緊拉了我一把。在那一瞬間他聽到了叫聲,怨毒的尖叫聲。

  楊暢寸步不離地陪在我的身邊,看得出來他很緊張。

  蘇家的人對我熱情了很多,連外公都每天跑過來看我幾次??墒撬麄円痪湟矝]有問過我暈倒那天發生的事,似乎全都刻意地回避著什么。

  蘇云從那天之后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肯出來。我很佩服她,鬧鬼的房間她竟然還住得下去。小舅舅說她的精神狀態很差,我能想像得到。

  一連幾天,我反復做著同一個夢。

  非常熟悉的夢境,小時候似乎也做過,只是沒有這樣清晰和頻繁。

  那是一個深夜,我獨自一人走在浴場二樓幽黑的走廊上。

  樓梯彎曲而下,下面更是漆黑,就在我猶豫的時候,我聽見一個聲音說。

  “陳雪,你需要泡浴?!?

  我的心震了一下,是的,那是媽媽的聲音,語調間沒有一絲起伏。

  一樓有腳步聲響起,卻是漸行漸遠。

  我急了,想叫又叫不出來,只好扶著墻壁摸索著向下走。四周非常寂靜,只有陳舊的木質樓梯,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終于下到一樓,眼前果然是媽媽的背影。一個小女孩緊緊抓著她的手,兩人一起緩慢地向浴場走著,步態僵直。

  我依然叫不出來,并且突然間無法動彈。

  那女孩是誰?看起來很眼熟,我一定見過。

  她的背影與媽媽十分像,簡直就是媽媽的縮小版。兩人都穿著一身雪白的浴袍,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肩膀上,美麗動人。

  她們的身影一閃,穿過外廳的門進入了浴場的內廊。

  這時候我的身體又恢復了自由,我飛快地追過去。

  一瞬間眼前燈火通明,我的眼睛被刺痛了,慌忙用手捂住。一雙小手迅速按在了我的手背上,那是小孩的手,冰冷的溫度令我害怕。我慌忙放下手來,卻見一個小女孩站在我的面前,她整個人劇烈地抽搐著,雙目狠狠上翻,嘴巴一口口吐著渾濁液體。

  我嚇得大叫——這一叫,恐怖的小女孩馬上消失了。

  眼前仍站著一個身影,那是十歲的我的身影。

  我正站在浴場內廊的鏡子前,四周彌漫著不散的霧氣。

  鏡子在水氣中映得朦朦朧朧,人的影像印在上面也已經變了形。

  我遲疑著抹去眼前鏡子上的水汽,仍是混沌不清,泛著陳舊的暈黃。

  我盯著自己變形的臉,一張瘦削的面孔扭曲得丑陋不堪:冷漠的眼睛,緊抿的嘴唇……突然覺得這張臉好陌生,陌生得不像我的臉。我伸出手,緩緩地向自己的臉摸去,鏡子里的人也跟我做著一樣的動作。

  就是那么一瞬間,我發出了劃破寧靜的一聲尖叫,身邊一道白色影子飛速向我腳下躥來。我本能地倒退,卻有人一把抱住了我的雙腿。

  我猛得跌坐在地上。

  單薄的身體——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她深深埋著頭,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烏黑的頭頂和披散著的長發。她緊緊抱著我的小腿,像是很害怕。額頭抵在我的膝蓋上,一動不動,陰冷的感覺迎面而來。

  我驚愕地張著嘴說不出話來,過道寂靜得嚇人。

  “你沒事吧,怎么了?”好一會兒,我才找回自己干澀的聲音,小心地問。

  她埋在我腿上的臉左右蹭了蹭,像是在搖頭。她的頭發摩擦著我腿上的皮膚,我身上一陣發麻。

  “請你……放開我……”我使勁咽了一口口水,試著收回自己的腿。

  “我抓住你了嗎?”小女孩突然開口說話,聲音飄忽得令人心驚。

  “你說什么?”我不確定地問。

  “我抓住你了嗎?”她依然埋著頭,僵硬地重復著。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

  我伸手想去推她的頭,卻感到前所未有的乏力。她的頭發像海藻一樣粘乎乎的,又像涂了洗發液卻沒有洗干凈,她卻在這時一點一點地抬起頭來。

  開放著暖氣的浴場過道里,寒氣洶涌逼來。

  不要抬起頭!不要抬起頭!我不要看到她的臉!不知道為什么,我潛意識里這樣吶喊著。

  可是為什么沒有辦法閉上眼睛?我仿佛已經看到女孩慘白的額頭皮膚,像兩棲類動物般單薄透明,幾乎能看到骨肉。

  “陳雪,快點來,你需要入浴?!?

  過道盡頭突然傳來一個女人柔軟的聲音,是媽媽。

  我和小女孩同時轉頭向她望去。

  媽媽背對著我們,臉和身體緊緊貼著墻壁。

  小女孩沒有動,僵直的頭又一點一點向我轉過來,我能聽到骨骼碎裂的聲音。

  “陳雪,聽話,到這里來,你需要入浴?!蹦桥擞州p輕地喊了一聲。

  小女孩的動作再度停止了。她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站了起來,身上的白色浴袍拖在地上,蓋住了雙腳。

  她緩緩向媽媽移動,一直到媽媽的身邊,像她一樣面貼墻壁。

  兩個人一起朝右手邊的女士浴場“移”去,終于消失在我的眼前。

  媽媽剛才不是在叫我,而是在叫她,為什么媽媽向她叫著我的名字?

  而當媽媽叫她陳雪的時候,我竟然沒有覺得奇怪,好像那是理所當然似的。

  我迷茫地站起來,不知道應該跟著進入女士浴場呢,還是回二樓睡覺。

  最后我還是緩緩向媽媽和小女孩消失的方向走去,停在了緊緊拉住的門邊。

  我的手已經觸摸到厚厚的布簾,只要微微用力,就可以進入浴場。

  可是那一瞬間,我卻徘徊不前,心里產生了莫名的恐懼。仿佛布簾那邊是一張血盆大口,只等著我闖進去,便將我一口吞噬。

  “陳雪,離開浴場,永遠不要再回來?!?

  布簾那邊,傳來媽媽的聲音。

  我又無法動彈了。面對著布簾,一張大人和一張小孩的臉由另外一邊頂過來,在布上形成突起,上下左右地隨意游走。

  她們兩人的聲音同時傳了過來。

  小女孩的嘴巴里像在含著什么東西,時而怨恨,時而痛苦,時而凄厲,不斷地改變著說話的語氣:“把我的東西還給我……這次不會再讓你逃跑了……我會抓住你……藏起來也沒有用……輪到你了,輪到你來抓我了,你不能賴皮……你逃不了了,我就要抓到你了,就要抓到你了……”

  媽媽的聲音依然沒有起伏,卻異常的凄哀慘淡:“陳雪,離開浴場,永遠不要再回來……離開浴場,永遠不要再回來……”

  她們的聲音不斷地在我耳邊旋轉回響,直到我醒來,大汗淋漓,淚流滿面。

  我有十分不祥的預感,這個夢暗示著什么?

  我是不是應該找出謎底呢?可是內心卻隱隱抗拒著,總覺得答案就像無底深淵,會將我拉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發生這樣的事,我開始考慮是不是應該離開清水鎮。

  本來我留下來就是想跟小舅舅好好聚一聚,可是他總躲著我,對我欲言又止,每天呆在浴場從早到晚地干活,我留下來的理由似乎失去了意義。

  一個星期都沒有見到蘇云。

  我曾試著去敲她的門,她會很小心地問是誰?當我報出自己的名字后,房間里便沒有了回應。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再到她的房間去,不僅是因為那個小孩,而是我總覺得蘇云的聲音變了,非常神經質,而她房里漸漸傳出了腐臭味。有一次半夜上廁所,我甚至看見她緊閉的門縫里有渾濁的液體滲出,蜿蜒著向我流淌過來,我立即轉身跑開。

  這幾天,蘇妮也不對勁了。

  她的房門外掛了好多奇怪的東西:“鬼中之王”鐘馗的畫像,八卦圖,還有佛珠。被外公和大舅媽看到之后,為此大吵了一架。蘇妮雖然性格直爽,對外公卻一直很忌憚,可是這次她說什么都不妥協,一定要掛。外公罵了她幾句之后,也沒有堅持,不再管她了。

  早上吃飯的時候,我發現蘇妮的手很奇怪,拿筷子很不便捷。于是我特別注意了一下,才看到她的十個手指上竟然密密麻麻都是小小的針眼。

  到了下午,我更是親眼見到蘇妮偷偷在廚房里喝生水。

  “蘇妮,你在干什么?”我走到她身邊,故作隨意地問。

  “我很渴,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是覺得很渴?!彼痤^來望著我,眼睛里布滿血絲,臉頰明顯地消瘦下去了,饑渴的眼神如同吸毒者一般。

  我被她的樣子嚇住了,趕緊避開她的目光。

  “渴的話可以喝暖瓶里的水啊,喝生水會拉肚子的?!?

  “暖瓶里的水都被我喝光了。我一直在燒水,可是開得好慢,我等不及,我真的很渴?!?

  我突然間發現,不光是蘇云,蘇妮的聲音也變了,也是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神經質、聽不出內心感情的聲音。

  蘇妮慢慢地走出了廚房,她走起路來頭彎得很低,雙臂沒有擺動,詭異地下垂著。

  她走出廚房的時候楊暢正巧進來,轉身望著她的背影,奇怪地問道:“她怎么了?”

  “你也覺得她很奇怪?”我問。

  “是啊,一連幾天了,她的臉色很不對勁,聲音和走路的姿勢也怪怪的?!?

  “原來不光是我多心?!?

  爐子上還燒著開水。蘇家人多,暖瓶也多,臺子上放著八只,我一一拎了拎,全是空的。

  這些水都是蘇妮喝掉的——不知道為什么,我產生了這個可笑的念頭,隨即自嘲地一笑而過,那怎么可能???蘇妮是人,又不是水牛??墒请y受的感覺就是揮之不去,滿腦子都是蘇妮喝生水時貪婪而沒有焦距的眼神。

  蘇妮的怪誕行為讓我再度陷入了復雜的胡思亂想之中。

  傍晚,楊暢騎著自行車帶我去了蘭嫂小飯館,說是要帶我散散心。

  我抱著楊暢的腰,望著走在馬路上的清水鎮居民,他們還是一樣的面無表情。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十分奇怪的想法:清水鎮上的人似乎變多了,以前馬路上沒有這么多人的??墒羌词谷绱?,非但沒有增添熱鬧的感覺,反而更加陰冷,空氣中黃沙的含量也仿佛濃厚了一倍。

  蘭嫂的小飯館門外,有個老公公在地上畫了個白色的圈,蹲著燒紙錢。

  小飯館畢竟是打開門做生意的,在這里燒紙錢不太好吧?我感到疑惑。

  楊暢拉著我繞開老公公,向飯館里走。只聽老公公喑啞的聲音一聲聲刺耳地喊著:“塵歸塵,土歸土,燒了紙錢給你們??烊ネ短グ?,不要再鬧事了……”

  我回頭張望,老公公也正向我望來。陰沉的目光令我心悸,我慌忙轉回頭。

  果然,小飯館里一個客人也沒有。

  一定是看到老公公燒紙錢,覺得不吉利,所以沒人來。

  我隨即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空蕩蕩的飯館內,每張桌面上都擺滿了酒菜,統一的三菜一湯,白米飯上直直地插著筷子。

  蘭嫂呆呆地坐在收費臺后面。

  楊暢也發現了異常,飛快了沖了過去搖晃她:“蘭嫂,你怎么了?沒事吧?”

  蘭嫂這才像是發現我們的存在似的,沖我們笑了笑,表情很疲憊。

  “你們來了,對不起,今天不能招待你們,飯館停業一周,我在門口掛了牌子,你們沒看見嗎?”

  我們的確沒有注意,剛才只顧著看那個奇怪的老公公了。

  “蘭嫂,那桌子上的飯菜……”我伸手去指。

  門外的老公公怒喝一聲:“不可不敬!”

  我被他嚇了一跳,手指已經被蘭嫂抓?。骸靶⌒恼f話,不要吵到他們吃東西?!?

  他們?他們是誰?

  “蘭嫂,你不要嚇我們,飯館里沒有人啊,陳雪你說呢?”楊暢顫顫地說。

  我搖了搖頭:“飯館里除了我們三個之外的確沒有人啊,你說誰在吃東西?”

  蘭嫂苦笑了一下,喃喃地說:“你們看不見的,只有我一個人看得見。呵呵,不過有什么關系?最苦的日子我也熬過,眼前又算得了什么?你們走吧,這家飯館已經不干凈了,你們以后不要再來了。我不想你們出事?!?

  我和楊暢面面相覷。

  可是突然,蘭嫂瞪大了眼睛。她的目光四處張望著,我們順著她看的方向望去,卻依然什么都沒有,這場面叫我和楊暢毛骨悚然。

  “都走了,真的都走了!全部都走掉了!”蘭嫂欣喜若狂地叫起來。

  老公公也在這個時候走了進來,蘭嫂過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孟公,我就知道,找你一定有用,謝謝你,謝謝你幫我把他們趕走了。他們要是再在飯館里呆下去,我遲早會瘋掉的?!?

  “等一下,蘭嫂,你說的他們究竟是誰???”楊暢按耐不住地問。

  孟公推開蘭嫂,哼了一聲:“你們很想知道嗎?好,我告訴你們,剛剛這個飯館里,坐滿了十五年前東區燒死的亡靈?!?

  孟公的皮膚很黑,滿臉皺紋,臉上疙疙瘩瘩的,顴骨很高,嘴角下垂,佝僂著脊背,非常明顯的四白眼。他瞪著我們說出剛才那句話的時候,我和楊暢被他一臉的煞氣嚇得倒退了一步。

  “開……開什么玩笑?”楊暢回過神來,拍著胸口說道。

  “是真的!”蘭嫂喊道,“你們看不見,但是我看得見,我……”

  蘭嫂似乎想告訴我們什么,可是她突然停住,望向老公公。

  “說呀,說給他們聽?!泵瞎鏌o表情地對她說。

  “可是孟公你不是說,叫我不要把這件事說給任何人聽嗎?”蘭嫂疑惑道。

  “我自有道理,你盡管說吧?!?

  孟公一個人坐到了角落的位置上,摘下脖子上的佛珠,低頭念起來。

  蘭嫂把我們拉到另一張桌前坐下,說起了這些日子來的遭遇——“那天像往常一樣,我早早醒過來,燒水開門做生意。

  天氣很不錯,又是周末,我想客人應該會很多??墒且粋€早上,一個中午,竟然沒有一個客人,直到晚上才來了零星幾個人,匆匆吃完就離開了。

  從那時候起,我的右眼皮就開始跳,跳得非常厲害,心也很慌,隱隱覺得會有什么不好的事發生。

  不祥的預感加上生意清淡,我早早關了店門上床睡覺。

  可是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死去丈夫的臉在我的腦海中反復閃現。我明明早已忘記他的長相,可是那天卻清晰地想了起來,好像他就在我的面前。

  這時候樓下傳來砸門聲,我立即跑到門口。畢竟我一個單身女人居住,警惕心比一般人高得多,小心翼翼地問是誰。

  ‘我們很餓,想吃東西?!T外有聲音這樣回答我。

  我偷偷透過門縫向外望,看見外面站著很多男人女人,少說也有二三十個人。

  我當時樂壞了,想著今天總算有了大生意,馬上就開了門。

  一開門我就嚇暈了!

  那些根本不是人!我從門縫偷看的時候他們還不是這樣,可是一走進飯館他們卻全都變得面如死灰,只有頭正常,從脖子以下都好像被焚燒過似的,每個人的身體都殘缺不全。

  他們一起盯著我,嘴巴里重復著要東西吃,好像他們保留著完整的頭部就是為了到我的飯館來吃東西。

  我當時想拔腿逃走,可是飯館就是我的命??!沒有了飯館,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當時我就豁出去了,他們要吃,我就給他們做飯好了,只希望他們吃了,就快快離開。

  我做了滿滿幾桌子菜,他們就不再看我了,可是也不吃東西,死死地盯著飯菜,仿佛這樣就滿足了。

  我逃回房間繼續睡覺。

  可是當我第二天醒過來,他們還在。

  我發現除了我之外,沒人看得到他們。

  桌子都被亡靈占滿了,我也不敢做別人的生意。大家見到我在空桌上堆滿飯菜,都覺得我神經不正常。清水鎮的人就是這樣冷漠,他們覺得飯館不對勁,沒有一個人跑過來問我,都躲得遠遠的。

  我這幾天日日夜夜對著那些恐怖的亡靈。說實話,我真的快要瘋了,他們好像打算在這里扎根似的,一直沒有離開的意思。

  突然,我想起神公堂的孟公,他是鎮上出名的神媒,我馬上跑去找他幫忙。孟公在這里幫我超度亡靈已經有三天了,直到剛才才終于把亡靈送走……”

  “我可沒有那本事,整整二十七個亡靈,我老頭子又一把年紀了,怎么可能三天就全部趕走?你當我是神仙??!”蘭嫂的話剛一結束,孟公便走了過來。

  “孟公你說什么呀,那都是你的功勞啊,不然亡靈又怎么會離開呢?”蘭嫂奇怪地問。

  “是他們,不,應該說是她?!泵瞎钢?,表情非常嚴厲。

  “我?”開什么玩笑,我哪會驅鬼???這老公公真的是神媒嗎?該不是用某種迷藥使蘭嫂產生了幻覺,在這里裝神弄鬼吧?

  孟公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冷笑一聲:“有這閑工夫懷疑別人,還不如多想想怎么保住你的小命要緊。你現在嘴巴里吐出的氣,陰得連亡靈都受不了。你到底招惹了什么邪魔?”

  “邪魔?”這是科幻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名詞吧?我簡直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孟公繼續瞪著我問:“你到底從哪里來的?你……難道是從蘇家浴場來?你就是蘇家幾周前回來探親的外孫女嗎?怪不得,怪不得……不過好端端的你回來干什么?為什么不聽你媽媽的話呢?找死嗎?”

  “你認識我媽媽?”我幾乎跳起來。

  “見過一次,那也是個苦命的孩子?!泵瞎珖@了一聲,搖了搖頭,“太晚了,現在你再想離開已經太晚了,它已經找上了你,不會輕易放你離開。清水鎮也被它詛咒了,所有人都逃不了,飯館出現亡靈就是事發的征兆……”

  “你究竟在說什么?我一句話也聽不懂!”我打斷他,他的話讓我很不舒服。

  孟公慘淡地笑了一聲,像是自言自語:“其實我早該察覺到是你的問題,從你來清水鎮那一天起,鎮里的陰氣就突然重了很多。你的到來喚醒了邪魔,蘇家浴場應該已經出事了吧?”

  “陳雪在蘇家浴場看到了小孩子的亡靈,那代表什么?”楊暢突然問他。

  “楊暢!”我喝止他。

  楊暢緊緊握住我的手,示意我不要說話。他仿佛相信了那個怪異的老公公,這才詢問他的意見。

  “小孩子……”孟公沉思,“不錯,小孩子,是小孩子,不止一個,蘇家浴場到處都是小孩子的亡靈,難道那就是……”

  孟公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黝黑的臉透著青白。他緊盯我和楊暢告誡道:“這件事超過了我理解的范圍,我必須回去查些資料。有一件事你們一定要牢牢記住,蘇家的人,包括你們兩個在內,全都不可以離開清水鎮。小孩子的亡靈已經抱住了你們的雙腳,現在逃更是死路一條?!?

  孟公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孩子的亡靈已經抱住了你們的雙腳”——與我的夢何其相似。

  在我的夢中,一個小女孩緊抱著我的腿,想要抬起頭來。

  為什么那個時候我會害怕看到她的臉?

  為什么她給我的感覺那樣熟悉?

  小女孩究竟是誰?是我曾經認識的人嗎?

  如果媽媽不叫走她,我會看到什么?我又會遭遇什么?

  媽媽為什么對她叫著我的名字?

  我反復地想著這些問題,楊暢也陷入了迷茫之中。

  等我們回過神來時已經回到了浴場大門外,時間是晚上十點。滿月之夜,抬頭望著浴場,陳舊的建筑好像一只巨大的怪獸,向我們張開了血盆大口。

  “陳雪,你還在里面嗎?你沒事吧?”楊暢在廁所門外戰戰兢兢地問道,他今天被孟公的話嚇得不輕。

  孟公的話根本就毫無依據,楊暢卻像是真的相信了。

  我進廁所還不到五分鐘,楊暢就在門外叫了我十一次,仿佛怕我隨時就會消失在廁所里。

  “喂!陳雪!陳雪!你沒事吧?你還在嗎?”

  受不了,我沒有立即回答他,他以為我真的出事了。

  “我在,我在,我當然在了,你別那么緊張行不行???”

  我站在水池邊洗手,眼前是一面四方鏡子。

  又來了,那種感覺又來了。

  最近只要我一照鏡子,便會產生錯覺。我總覺得鏡子里的人不是我,雖然是一樣的臉,一樣的身體,一樣的表情動作,可是我就是覺得那不是我。那種感覺很奇妙,詭異得令我全身發寒。

  “哇啊啊啊??!”楊暢在門外驚叫了一聲。

  我嚇了一跳,慌忙打開門,眼前一個影子飛速地躥進浴場里去了。

  楊暢跌坐在地,語無倫次地指著影子消失的方向問我:“你看到了嗎?好大的老鼠,一米多長的老鼠!”

  我趕緊把他拉了起來。

  是的,我看見了,非常像老鼠的黑影。不管是形態、動作,還是逃跑的速度,都與老鼠無異——可是世界上不會有一米多長的老鼠。

  “我過去看看?!睏顣痴f著就往浴場里面走。

  “不行,你不能去,會有危險的?!蔽依∷?。

  楊暢的表情很嚴肅:“可是我覺得那只‘老鼠’似乎想讓我跟進去,它好像想要給我看什么東西?!?

  “說不定那老鼠就是邪魔呢!你不是很怕老婆婆說的那個邪魔嗎?或許它就是想引我們過去,然后害我們。難道你沒有聞到那股氣味嗎?”

  一打開廁所的門,我便又聞到了那股腐爛的臭味?,F在我對這種臭味已經非常敏感,并且我知道那是不祥的。

  楊暢被我一嚇,遲疑了片刻。

  我拉著他想馬上走開,內廊卻傳來了仿佛被灼傷般嘶啞的聲音——“救,救救她……”

  大舅舅!是大舅舅!我聽過一次大舅舅現在的聲音,那種怪異的蒼老,任何人都偽裝不來。

  大舅舅在浴場里?他目前的身體狀況應該是完全無法自己下床的。

  這么晚了,是誰把他帶進了浴場呢?

  沒時間多想,我拉著楊暢飛快地跑進浴場內廊。我熟悉地摸索到吊燈開關,一瞬間燈火通明。

  內廊上并沒有人,與我夢中的情景相似,只是這時候并沒有霧氣。

  “你聽,好像有人在拍打水?!睏顣痴f。

  真的,從女士浴場傳來了拍水聲,可是這么晚了……

  “我過去看看,你在這里等我?!?

  楊暢說著向浴場走去,我馬上沖過去抓住他的手:“我要跟你一起去,從現在開始我們再也不要離開彼此的視線。就算發生什么事,兩個人一起面對好嗎?”

  “好,我們一起面對,永遠在一起?!睏顣硿厝岬財埩藬埼业募?。

  我們緊緊握著對方的手,掀開了女士浴場的布簾,來到更衣間。

  拍水聲果然更清晰了。

  我們鼓足勇氣繼續往前走,透過透明的塑膠簾,小心翼翼地向浴場探望。

  浴場地上到處都是水,拍打聲來自浴池??窳宜臑R的水花中,一具裸露的女性身體面朝下浮在水面上。她既不起身,也不下沉,頭埋在水里,瘋狂地擺動四肢,像在掙扎。

  “救她,救救蘇妮……”

  大舅舅的聲音從身后響起,我們猛地回頭,門哐當一聲,那個像巨大老鼠般的不明物體又飛奔了出去。

  蘇妮?那個在掙扎的是蘇妮!

  我和楊暢也管不了是不是邪魔的騙局了,飛快地沖了上去。

  楊暢跳下浴池,一把將在掙扎的女人面朝天翻了過來。

  果然!真的是蘇妮!

  我跪在池邊伸手抓住了她的腳,將她拽過來,和楊暢一起把她從浴池抬出來,平放在地上。

  蘇妮拼命地向外吐著水,她的肚子鼓得像懷胎的孕婦,臉被水浸泡得浮腫不堪,皮膚皺得像隨時會脫落下來??墒羌词惯@樣,她竟然沒有窒息,也沒有昏迷。

  “我們快把她抬到二樓,然后去叫小舅舅和大舅媽,這件事一定要跟他們說才行?!蔽液暗?。

  接下來的蘇家亂成了一團,蘇妮眼睛睜得大大的,癡癡傻傻的樣子。

  外公、小舅舅、大舅媽紛紛圍在她的床邊,忙忙碌碌地照顧她,直到天亮。

  他們不停地盤問她發生了什么事,可是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每次當我和楊暢準備離開,她便會激動地從床上彈跳起來,似乎有什么話想跟我們講,又不愿意被別人聽到。

  果然,等到房間只剩下我們三個人的時候,她癡癡地望著天花板,開口說話了。

  “我知道自己已經變得不正常,自從做了那件事之后,我就知道一定會有報應。我被他們抓住了……他們實在太痛苦了,每個晚上都在呻吟哀號。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人,大家都得死?!?

  我和楊暢坐在她床前的地板上,溫柔地看著她,希望能鼓勵她把煩惱通通說出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想要開導她,沒有直接問“他們”是誰,只是出于關心地問:“昨天,是你自己去浴場,還是有人逼你過去?”

  “是我自己?!彼朴频鼗卮?。這個開朗的女孩眼睛里已全無神采。

  “為什么?那么晚了,你留在浴場干什么呢?”我語氣盡可能柔和,害怕刺激到她。

  “我告訴過你,我一直很渴,真的很渴?!碧K妮呻吟著,“這些天我幾乎喝光了浴場所有暖瓶里的水。后來等不及燒開,便開始喝生水??墒悄切┧鹊轿业亩亲永?,非但不解渴,反而使我更想喝水。直到昨天我在浴場幫忙,無意間浴池的洗澡水濺到我的眼睛和嘴巴里,我突然發現我真正想要喝的就是那種水……”

  蘇妮雙目投射出異常興奮的光芒,可是隨即又暗淡了下去。她無助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我怎么會變成這樣?連我自己都覺得恐怖??墒俏覍嵲诳刂撇涣?,我快要渴死了。我不敢當著大家的面喝浴池的水,只好躲在一邊,等到太陽落山,浴場關門。我主動要求留下來打掃女浴池,把媽媽和小叔叔趕了出去。然后我就像瘋了一樣趴到浴池邊喝里面的水。我怎么會做這種事?那水里都是一天下來全鎮女人身上的污垢、皮屑,甚至還有很多毛發??墒俏彝2涣?,每喝一口,身體就好舒服。原來只有那種水解渴,我拼命喝,拼命喝,小解之后又忍不住跑回來喝。我無法控制自己,好像我的身體要把全浴池的水喝光才會甘心,我怎么會這樣……”

  我和楊暢嚇得面面相覷,想要開口安慰蘇妮,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妮所描繪的場景,簡直可稱為我生平遇到過的最惡心的一幕。

  蘇妮突然哭喊起來:“我看到他們了,是小孩子,好多小孩子!我把頭埋進水里的時候,他們就在浴場里四處奔跑。當我覺得不對勁想抬起頭的時候,突然有一個小孩子從水里抱住我的脖子,雙腳纏在我的腰上,我以為我死定了,可是竟然還可以呼吸。那孩子雖然沒有說話,可是我感覺到他要我繼續喝水,于是我繼續喝,不停地喝……直到我猛然間發現那孩子是誰,我才開始掙扎……”

  蘇妮突然翻身抓住了我的肩膀,驚恐地說:“我認識那個孩子,我知道那個孩子是誰,他就是蘇云的兒子,是蘇云的兒子!”

  “蘇云怎么會有兒子?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我被她的神態和說出來的話嚇住了,怔怔地問。

  “有的有的,她有的!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是我親手幫蘇云溺死那孩子的……可是我不想啊,是蘇云求我,她怕爺爺知道了打死她,我也沒有辦法啊……”

  蘇妮斷斷續續,又哭又嚷地說了很久,我才聽明白了事情的經過。

  蘇云高中時期并不像現在這樣安靜自閉,有一陣子更是經常很晚回家,放了學就跟朋友四處閑逛游蕩。十八歲的一天,她跟朋友出去喝酒,鬧到很晚,大家都喝醉了。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跟同伴中的某個男生發生了關系,卻連那個人是誰都沒有辦法記得。她完全不知道怎么辦,所以只想快點忘記它,當沒事發生過??墒翘觳凰烊嗽?,隔了幾個月她就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很害怕,在蘇家這個保守的家庭,爺爺是絕對不會容忍孫女做出這種傷風敗俗的事情。她從小就怕爺爺,一心想著不管怎么樣這件事也絕對不能讓爺爺知道。

  她也不敢去打胎,在清水鎮這個地方,到處都是熟人,一不小心就會搞得人盡皆知。于是她只好偷偷買了一些藥回家吃,可是那些藥非但沒有幫她解決問題,還把她弄得身心疲憊,憔悴不堪。到了最后,孩子在她的肚子里越長越大,她只好找蘇妮商量。

  蘇妮真的很想幫助妹妹,可是僅僅比蘇云大一歲的蘇妮,承受力還不如蘇云。兩人驚慌失措,抱頭痛哭了很多次,蘇妮終于狠狠心提出了一條致命的建議——瞞著所有人把孩子生下來,再把孩子弄死。只要尸體處理得干凈,沒有人會知道孩子曾經來過這個世界。

  就這樣,蘇妮幫著蘇云進行隱瞞。

  學自然是不能上了,蘇云正巧剛剛高三畢業,一心想考進城里美術學院的她只好放棄了自己的理想,整天呆在房間不出來,性格也在那時變得沉悶。爸爸媽媽每天都把心思投在浴場,而爺爺又整天不回家,在外面釣魚下棋。所以一直到孩子生出來,除了大舅媽偶然間懷疑過幾次,沒有一個人發現事情的端倪。

  小男孩是蘇妮幫著接生的,兩個女孩子弄得手忙腳亂,卻也算是成功。孩子一落地,蘇妮就慌忙用棉被捂住孩子的嘴巴——當時她滿手是血,心里很害怕。于是她飛快地沖出去洗手,等她冷靜下來回到蘇云的房間,孩子已經不見了。

  蘇妮嚇壞了,質問蘇云。蘇云哭著說她恨那個孩子,已經把孩子從二樓窗口扔了下去。

  害怕事情暴露的蘇妮馬上跑到樓下,幸好四周沒有人,她又迅速抱著小孩跑回來。這時候小孩還沒有死,但是嘴巴和鼻子里都在向外涌血,臉色青紫,全身痙攣,也不再叫了。

  蘇妮把孩子藏在衣柜里,她想等天黑了,孩子肯定也死掉了,這樣她們才方便處理。

  蘇妮把房間收拾好,陪著妹妹坐在床上等待。

  天終于黑下來,蘇妮抱出孩子,那孩子竟然還活著。

  蘇云幾乎崩潰了,她一咬牙,叫妹妹把事情全部交給她處理。她跑到浴場假意幫媽媽打掃女浴場,把媽媽哄走,然后抱著孩子,將孩子按進水中。孩子早就不能掙扎,她按了很久很久不敢停手,生怕再看到孩子奄奄一息的樣子。她按了足足有半個小時,這才全身虛脫地坐在地上。她不敢看那孩子的慘狀,迅速用浴衣包裹好,連夜埋在了浴場后面。

  蘇妮說到這里已經泣不成聲。

  我跟楊暢都傻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然后我和楊暢同時想到了不對勁的地方,楊暢搶著問:“你怎么知道在浴場看到的那個孩子就是蘇云的孩子?當時那只是個小嬰兒,而你說在浴場的那個孩子抱著你的脖子,腳纏著你的腰,應該是年齡更大的孩子才對??!”

  “我不會認錯的?!碧K妮拉著哭腔解釋,“那天陳雪在蘇云的房間暈倒我就覺得不對勁,后來蘇云把整件事的經過告訴我,她說她和陳雪同時看到一個穿白色運動服的小男孩。在浴場池里抱著我的小男孩也穿著白色的運動服。錯不了,就是他。那件運動服我認得,是蘇云親手用紙扎成的,我們后來心存內疚,做了很多衣服和玩具偷偷燒給孩子,希望他能原諒我們。那紙衣服全世界只有一件,就是我和蘇云燒給那孩子的呀!而且,蘇云的孩子要是活著,今年五歲,是應該這么大了……”

  我頭昏腦脹地整理著思緒,蘇妮說的話如果是真的,那么浴場鬧鬼便有了解釋。

  可是這就是事情全部的真相嗎?我總覺得還有我所不知道的事。

  我似乎忽略了什么東西,可是現在已經無暇細想。蘇家怎么會變成這樣?清水鎮又怎么會變成這樣?我該怎么辦?要不要報警?

  就在我挖空腦筋無所適從的時候,走廊上傳來一聲慘叫。

  蘇妮立即從床上彈跳起來,抱著頭喊:“又出什么事了?又出什么事了?”

  她的情緒十分激動,精神狀態非常不好。

  我和楊暢一起向走廊沖去。這個舉動事后讓我們深深懊悔,當時應該留下一個人照看蘇妮,但是我們都只是經歷淺薄的年輕人,到目前為止也只知道跟著事態的發展走,絲毫沒有應付急變的經驗和智慧。

  沖到走廊,大舅媽跌坐在蘇云的房間門口,雙手在眼前揮舞,十指關節因恐懼而扭曲變形。她瞪著血紅的雙眼,放聲尖叫。

  蘇云出事了!念頭一轉,我們飛快跑過去。

  出現在面前的是一間血屋。

  望著眼前的景象,我的嗓子像被堵住似地發不出聲音,僵硬的身體無法動彈。

  楊暢一把將我摟進懷里,捂住了我的眼睛。他手心冰冷,隱隱顫抖。

  這不是第一次了,眼前的一切如同十五年前一樣。

  媽媽在天臺上自殺,也像眼前這般,鋪天蓋地的鮮血。

  后來法醫的驗尸結果說,蘇云割破了頸動脈,割破了雙手雙腳的動脈,然后在房間里上吊自殺。

  她的長發蓋住了臉,露出一只眼睛狠狠上翻,只見眼白。

  她死得非常凄厲,像我的媽媽。

  “呀啊啊啊啊啊——”身后傳來蘇妮的尖叫聲,她發了瘋一般向樓梯下沖去。

  “我去追她,你快點報警?!睏顣逞杆侔盐依龇块g,帶上了門,飛快地向蘇妮消失的方向追去。

  接下來的事情我記得都很模糊。

  總之我報了警,然后發現大舅媽暈倒在走廊上,又手足無措地打了急救電話。小舅舅聞訊從浴場跑了上來,見到眼前景象,抱著我哭得老淚縱橫。外公也被浴場的工人從老年會社叫了回來,他見到蘇云的慘狀,跌跌撞撞地摸進客廳,坐在桌前,失聲般一言不發。

  浴場提前關了門。蘇云的房間作為事發現場,門口被警察用繩索攔住,浴場外面站滿了面無表情的圍觀鎮民。

  因為大舅媽被送進了醫院,楊暢又沒有回來,我首先接受了警察的問話。

  幫我錄口供的是一個三十幾歲的中年男人,叫張壯志,長得很粗獷,態度卻很謙和。他看起來很有經驗,談話間沒有讓我覺得不舒服。

  我說出了這些天蘇云的異常,譬如把自己鎖在房間,終日不出房門。我也說出了蘇云孩子的事,蘇妮告訴我的一切,我一一和盤托出?,F在蘇云死了,蘇妮的精神也瀕臨崩潰,我不敢有任何隱瞞。更何況,這種事本來就不能瞞。

  警察立即跑下樓尋找孩子的骸骨。

  我趁著警察幫外公和小舅舅錄口供的空當,想到浴場外面透透氣。

  經過走廊,隱隱聽到蘇云房里法醫官與某個警察的對話。

  “這女孩怎么忍心對自己下這么重的手?仿佛要把全身動脈全部割斷似的?!?

  “是啊,感覺就像要迫不及待地讓全身血液離開自己的身體,這種自虐型的自殺方式我做警察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也有這種感覺,像與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F在的年輕人啊,全都沒吃過苦,遇到一點挫折就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唉!她就不想想自己這么去了,親人看到會是什么樣的心情嗎?”

  是嗎?蘇云真的是自殺嗎?

  從初見蘇云的尸體到現在,我一直反復想著這個問題。如果真的是自殺,那她究竟是因為對孩子內疚才把自己逼上絕路,還是受不了孩子冤魂索命而為尋求解脫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呢?又或者,她不是自殺。我實在很難想像一個像蘇云這樣膽小怕事的女孩會選擇如此慘烈的自殺方式。那么,是誰殺了她?是那個孩子嗎?那個穿白色運動服、曾出現在我的面前、試圖把我從二樓窗臺拉下去的孩子,那個在浴場逼迫蘇妮喝池水的孩子,那個被蘇妮和蘇云用殘忍方式扼殺了生命的孩子。

  一切會因為蘇云的死而結束嗎?或者只是個開始呢?

  蘇妮說過,“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人,所有人都要死,這又是什么意思?

  我在浴場門口遇到了倉皇失措的楊暢。

  “我追不到她,一眨眼就跟丟了。怎么辦?我覺得她這樣下去一定會出事,必須馬上找到她才行?!?

  “不要急,我去跟警察說,你去問小舅舅和爺爺,看看她平時跟什么朋友來往,她有可能跑到朋友家去了?!?

  我們分開行動,又是一陣慌亂。

  警方出動了十幾個警察,浴場也停業,工人們紛紛加入到尋找蘇妮的隊伍中去了。

  在蘇妮告訴我們的那個地方,警察找到了沾滿孩子血跡的浴衣和棉被,卻沒有找到孩子的骸骨——孩子的骸骨,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而蘇妮也仿佛消失在清水鎮鋪天蓋地的黃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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