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浴場第十章 與鬼共餐

  小陳雪說完,立即從我身上跳了下來,飛速地跑進隔壁的一個房間,動作快得無法想像。我還來不及反應,房間里響起了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我慌忙沖進房間,大舅舅蜷縮在地,不知道是不是小陳雪對他做了什么,他正十分痛苦地翻滾著。

  “大舅舅!”我叫了一聲,將他扶了起來。

  他的樣子比我上次見到時更加畸形了:臉部由鼻子到嘴巴都向外凸起,五指呈現爪型,指甲又硬又長,像鐵一般。他顯得很害怕,一直向天花板望著。

  我抬頭看,小陳雪整個人抓在天花板上一動不動,像幅畫似的。

  “大舅舅,小舅舅和外公被大舅媽抓了,你知道他們在哪里嗎?”

  大舅舅的嗓子發出尖銳的聲音。那已經不再是人聲,我完全無法理解,大舅舅變得太可怕了。他抓起我的手,伸向自己的脖子,讓我緊緊掐著他。

  我大驚失色:“你想讓我殺你?我不能那么做!”

  大舅舅連忙搖頭,好像我誤會了他的意思,翻來覆去地比劃了好一會。

  我總算明白了:“你要我裝作挾持你,然后去救外公和小舅舅對不對?”

  大舅舅連連點頭。

  事到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大舅舅為我們帶路——他現在走路完全是靠四肢爬行,看起來讓人感到十分辛酸。美夏從剛才起就一直不說話,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是也緊緊跟在我們身后。倒是小陳雪……她人呢?我東張西望好半天沒找到她。算了,現在我一心只想盡快確定小舅舅是否平安無事。

  大舅舅帶著我們向樓梯上方走去,這回我們沒有再遇到鬼打墻,樓梯標志也恢復了正常,不一會兒便來到大樓通往天臺的木門邊。

  我偷偷地通過門縫向天臺張望,一眼就看到被綁在天臺上的小舅舅,還好他看起來并沒有受什么傷。天臺四周站滿了緊緊裹著麻布、連眼睛都沒有露出來的亡靈。天臺中央擺著祭臺,放著一只巨大的空玻璃容器。大舅媽背對著我們站在祭臺邊,慢慢回過頭來。

  “既然來了,干嗎躲著不見人,過來就是了?!贝缶藡尷淅涞卣f。

  我深吸了口氣,狠狠心一把掐著大舅舅的脖子——他現在整個人縮得只有一米左右的身高,骨瘦如柴。我提著他就像提一只小雞一樣,踢開天臺的門向大舅媽走去。

  “陳雪!”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令我全身一震,我驚愕地轉過頭。

  “楊暢!”楊暢倒在天臺的一角,手腳均被粗繩綁著,嘴角流著血,呻吟著叫著我的名字,目光里充滿歉意。我的心猛地揪成一團。這個笨蛋,怎么會被大舅媽抓到這里?我頓時手足無措。

  大舅媽輕輕地笑:“你劫持我的老公,我劫持你的老公,我們是不是扯平了?”

  “你想怎么樣?你要是敢傷害楊暢,我絕對不會放過你!”我朝她吼道。

  “我只想要我的老公變回原來的樣子?!?

  “你以為殺了小舅舅,大舅舅變回原來的樣子就會開心嗎?你這樣太自私了!”

  “對,我就是自私!我只要他不離開我,我只要自己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大舅媽哭喊起來,“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我的丈夫了!可是他也隨時都會離開我,你們誰會了解我的痛苦?蘇妮死了,蘇云死了,你們都來指責我,難道這是我愿意看到的嗎?連你大舅舅都怪我。你以為我不知道,是他自己提出讓你挾持他來威脅我的吧?我這么想方設法讓他活,為什么他自己卻巴不得去死?為什么!”

  “你說的還算是人話嗎?總是說自己如何痛苦如何孤單,你看看大舅舅現在都成什么樣了?他生不如死,一邊茍延殘喘地活著,一邊接受自己的孩子相繼死去的痛苦。你什么時候為他想過?”

  “不要再說了,我現在已經回不了頭,我只要我的老公活,他活著我就還有希望!”大舅媽突然收起淚水,眼神又變得凌厲無比,“把老公還給我!”

  “不可能,我把大舅舅交給你,你就會殺死小舅舅!”我拼命地搖頭。

  “你要是不把我的老公還我,我就殺死你的老公!”大舅媽突然對著亡靈喃喃自語起來。一個亡靈緩緩地向楊暢走去,“我沒有多少耐心,你再逼我,我就把他從十五層樓推下去,到時候你就會知道失去至愛是多么痛苦!”

  “丫頭,你就隨你大舅媽去吧!不要再管我了!”一直沒有說話的小舅舅苦笑著開口了,“我這輩子活到現在,妻子死了,兒子死了,根本就一無所有,也沒有什么好留戀的。你跟楊暢還有這么長的日子要過,我死了,你大舅舅跟大舅媽也可以重新開始,這未嘗不是件好事?!?

  “陳雪,千萬不可以!我才不要活得這么窩囊,把自己的生命建立在別人的死亡上!”楊暢喊起來。

  “快點把老公還給我!不然我就讓你的老公死!”

  “丫頭,不要再猶豫了,這是我心甘情愿的。我這把老骨頭沒什么好可惜的,楊暢可還要陪你過一輩子呢!”

  “陳雪,不能答應!”

  他們三個人的話一句一句撞擊著我的耳膜,刺痛我的神經。

  亡靈一步步走近楊暢,小舅舅將綁著他的木樁撞得亂響。他們都是我最親的親人,我不要他們任何一個死!

  大舅舅動了動,示意我放開他。我乖乖放了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見他垂著頭向大舅媽爬了過去,大舅媽露出欣喜的神色,蹲下身張開雙臂,像要迎接新的人生一般。大舅舅的腳步越來越快,眼看就要到大舅媽的懷里,卻猛然與她擦身而過。

  我和大舅媽同時尖叫一聲,看出了大舅舅的意圖——他想要親自結束自己的生命。只見他毫不猶豫地向樓下縱身躍去,我飛跑過去想要抓住他,卻與他的腳踝差了很遠。大舅舅在我的眼前向下墜去,我似乎看見他已完全不見人形的臉上嘴角微微上揚。大舅舅,終于解脫了。

  “是你,都是你的錯,你去死吧!”

  身后大舅媽瘋狂叫道,撲上來抱住我,想跟我同歸于盡!等我反應過來時身體已經離開了天臺,向下墜去。楊暢和小舅舅絕望地大叫著我的名字。

  突然,我的手被拽住了。我抬眼往上看,小陳雪跪在天臺邊上,一只手毫不費力地抓著我的手腕,頭發向前披落,遮住了整個臉。對了,我還從沒有見過她的臉,她到底長得什么樣子?我們是雙胞胎,理應一模一樣吧?這時她緩緩地向我抬起了頭。我猛地睜大眼睛,她并沒有我想像中那么可怕,反而是干干凈凈的,完全就是我十歲時的臉。她的眼角甚至跟我長著一樣的痣,額頭上有著屬于我的疤痕——那是我小時候一次貪玩時因為摔跤而留下的。怎么可能?即使她是我的雙胞胎,即使我是靠她做“養鬼”才能活著,她也不應該跟我有著一樣的疤??!難道像她說的,她就是我?她怎么可能是我,沒有任何道理!

  小陳雪抓著我的手腕,大舅媽拽著我的腳。

  “陳雪,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大舅媽突然叫起來,“拉我上去,求求你,拉我上去!”

  我看向小陳雪,小陳雪沖我微笑著:“把她踢下去,我就救你上來?!?

  楊暢和小舅舅還在天臺兩邊狂叫著我的名字,他們都被綁著,看不到這邊發生的事情。

  “讓我看看你的本性?!毙£愌┱f,“為了自己能活著不惜殺掉別人,你做過的,把她踢下去你就會想起來,快??!”

  “我做過?為了自己能活著不惜殺掉別人?”我迷茫地重復著,突然頭痛欲裂。

  “陳雪,你不是想知道東區的火災是誰造成的嗎?踢她下去你就會記起所有的事,這不是你的愿望嗎?快啊,還猶豫什么?”小陳雪像催眠般軟化著我的神經。

  我抬起了腳,低頭望著大舅媽,她露出絕望的眼神。

  “陳雪!陳雪!陳雪!”楊暢大叫。

  我猛地清醒過來,看見自己的腳幾乎已經挨在大舅媽的臉上,嚇得魂飛魄散,飛快地收回來:“不要!”

  “不踢嗎?”小陳雪的表情充滿了失望。

  “不,不能踢!”我大聲喊。

  “寧可死也不踢嗎?”她又問。

  “是!絕不能踢!”要是我踢了,還算是個人嗎?

  “哼!”小陳雪哼了一聲,頭慢慢地又低了下去,“沒意思,看來還不到時候,應該讓你更絕望才行?!?

  手上一緊,我整個人被她向上拖去。她將我拉上天臺,瞬間消失了。

  我轉身喘著氣把大舅媽拉上來。她癡癡傻傻的,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我大口喘息著,不知道應該拿她怎么辦才好,直到又聽到楊暢叫我,才匆匆跑過去幫小舅舅和楊暢解開繩子。天臺上的亡靈不知道什么時候都不見了。留下小舅舅看著大舅媽,我跟楊暢在大樓里逐個房間尋找,終于找到同樣被綁起來的外公。

  大難之后,大家抱在一起久久說不出話來。等我們再上天臺找小舅舅的時候,只剩下他一個人。他說大舅媽從天臺往下看著大舅舅的尸體愣了好一會兒,然后就站起來走掉了。小舅舅沒攔她,因為也不知道跟她說些什么,更不知道以后怎么互相面對。我們攙扶著對方來到大樓底下,沒有看見大舅舅的尸體,地上也沒有留下任何血跡,只有一攤粘稠透明的液體殘留著。大舅媽把大舅舅的尸體帶走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放棄了讓丈夫和女兒“死而復生”的念頭??傊撕?,她就銷聲匿跡,而我們大家也都不想再見到她。

  大舅媽事件發生了好幾天之后,我們才漸漸從悲痛復雜的心態中緩和過來。

  現在整個蘇家浴場只有我、楊暢、外公和小舅舅四個人相依為命。孟公、蘭嫂和美夏每天都跑過來探望我們,大家的關系也越走越近。

  一次我們在討論清水鎮現況的時候,我提起了小陳雪對我說的話,關于她想要殺死亡靈、“凈化”清水鎮的念頭。

  孟公對我提供的“信息”表現得非常重視,仔細地進行了分析:“殺死亡靈,‘凈化’清水鎮,也就是消滅清水鎮所有亡靈以破除‘束縛之氣’從而達到將清水鎮恢復原貌的目的。從理論上講的確算得上是一種方法。邪魔以陰氣招回十五年前的亡靈,亡靈陰氣與邪魔陰氣相輔相成,從而力量大到可以使用‘束縛之氣’。也就是說亡靈陰氣和邪魔陰氣都是‘束縛之氣’不可缺少的介質,只要破壞了一個,‘束縛之氣’也會不攻自破?!?

  孟公又說:“雖說辦法行得通,但卻是萬萬不可以這么做的。讓七百多條亡靈魂飛魄散太殘忍了,亡靈生前也是人,死后遭到這種對待不公平?!?

  我疑惑地問:“我一直懷疑小陳雪就是邪魔,不管是她說出來的話,還是她的能力,都讓我有這個感覺??墒乾F在看來卻又好像不是這樣。如果她是邪魔的話,不是應該將‘束縛之氣’散播得越廣越好嗎?為什么她卻想破除‘束縛之氣’呢?”

  孟公想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地說:“陳雪,有些話我不知道應不應該提醒你,擔心你心里接受不了?!?

  我說:“盡管說?!?

  “你有沒有仔細考慮過小陳雪關于捉迷藏的那些話?我感覺她的怨氣很重,根本就不甘心做養鬼承載你的生死,所以她說:‘輪到你了,輪到你痛苦了,我們交換,我變成你,你變成我!’你要小心一點,她似乎有想取代你的意思?!?

  “她真的可以取代我嗎?”我驚問。

  “難說,她的力量到目前為止已經算是非常強大。而且如果她真的想取代你,那么她想要凈化清水鎮的說法就說得過去了。你想,等她變成你之后就是個普通的凡人,沒有任何法力。那么清水鎮的現狀要是還像現在這么糟糕,對她來說就會變成很大的困擾。所以她在取代你之前把清水鎮恢復原狀,就等于給自己的未來鋪路,創造良好的環境?!?

  孟公的話對我來說不亞于驚天霹靂,嚇得我戰栗不止。他說的如果是真的話,小陳雪取代了我,那我會怎么樣?我不由得回憶起在死亡之門內,媽媽寧愿我死也不愿意我落在小陳雪的手上。想到這里,我不禁又生生地打了個寒顫。

  說這些話的時候房間里只有我和孟公兩個人,我拜托他不要再告訴別人,包括楊暢。事情沒有確定,只是猜測罷了,我不想造成大家不必要的恐慌。而我沒有告訴孟公的是,我通過玩筆仙讓小陳雪找小舅舅,答應了小陳雪所謂的交換條件,就是幫助她殺死亡靈,凈化清水鎮。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反悔的余地,曾經聽說玩筆仙是會招邪折陽壽的,如果我出爾反爾,不知道會遇到什么事。

  一切看起來風平浪靜,而實際上卻暗流洶涌。

  周末的傍晚——實際上現在對我和楊暢這兩個大閑人來說,天天都是周末。我在房間里看書,美夏突然拉著在外面閑逛的楊暢闖進來,纏住我整整鬧了一個小時:“陳雪,好嘛好嘛,你就答應到我家去做客吧?!?

  “去吃中飯可以,晚飯不行?!蔽翌^也不抬地說,我可沒有那么好興致面對著美夏死去了十五年的親人用餐。

  “可是我爸爸媽媽哥哥他們白天都不在家,全都晚上才會回來。我想把你和楊暢介紹給他們認識,所以才選晚上??!拜托,陳雪,楊暢都答應了!”

  我飛快地看了楊暢一眼,他一臉尷尬的表情。其實我現在對一般的鬼已經有一定的免疫力了,畢竟天天見面,怎么也有點兒習慣。不過楊暢他是永遠不會習慣的,我看他比我更不想去美夏家,但是沒辦法,他是“天使”,“天使”耳根子軟,人家一求一撒嬌,他就什么都答應了!

  “呵呵,楊暢既然答應了,那我就批準他去。楊暢,不要辜負美夏的盛情,今晚你就去吃飯吧?!蔽倚覟臉返湹乇硎?。

  “你的意思好像是讓我一個人去啊?!睏顣炽躲兜卣f。

  “對啊,你理解得一點都不錯?!蔽蚁蛩UQ?。

  “拜托,那怎么可以!孤男寡女,我一個男的跑到女方家里跟她家長共進晚餐,怎么都像女婿進門啊,這影響不好!影響不好!絕對不行!”楊暢立即自救。

  “陳雪姐,你為什么討厭去我家?你是不是討厭我的爸爸媽媽,你一定聽到什么謠言了吧?我爸爸媽媽現在已經不重男輕女了,也不再把我丟在外婆家。他們現在已經變成了很好的爸爸媽媽,你去見見就知道了?!泵老募m纏不休地說著。

  我感到有些奇怪,以前美夏說起爸爸媽媽的時候,總說爸爸媽媽偏心哥哥,怪他們不跟她說話??墒遣恢缽氖裁磿r候開始——應該就是從廢棄大樓事件那天起吧,每次見到我就抓著我念叨她爸爸媽媽的好處。難道亡靈也會修身養性,變成圣人了?

  我正在想怎么進一步拒絕她。

  “撲通”——媽呀!嚇死我了,美夏竟然在我面前跪了下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求你了,陳雪姐,來見見我的爸爸媽媽吧,他們真的很好的,就來見見看嘛!”

  “你先起來再說,好好好,我去還不行嗎!”到了這地步,我還有什么辦法不妥協!這個丫頭發起瘋來簡直比鬼還可怕。

  當天晚上我和楊暢買了一大堆的元寶蠟燭,跟著美夏回了家。

  美夏做飯做得投入,完全不像平時瘋瘋癲癲的樣子,還時不時地抬起頭來向我會心地一笑。

  “楊暢,你覺不覺得美夏最近很奇怪?”我悄悄問楊暢。

  楊暢點點頭:“她好像特別粘你,已經達到一種奉承巴結的地步了,而且總是在你面前說她爸爸媽媽哥哥怎么怎么好。??!不會是她哥哥看上了你,想從我手里搶去當媳婦吧?”

  “神經病,亂說話?!蔽液莺莸闪怂谎?。

  美夏一邊端菜一邊說:“我爸爸媽媽哥哥作息特別有規律,晚上八點準時到家,從來不在外面鬧事亂來,要多聽話有多聽話?!?

  我和楊暢點點頭。又來了,又開始吹捧她的父母哥哥,這幾天我聽得耳朵都要生繭了。

  再看一下時間,七點五十五分。

  我和楊暢互相使眼色,都感覺渾身不對勁,畢竟習慣清水鎮有鬼是一回事,跟鬼共進晚餐又是另一件事。

  美夏說得果然沒錯。到了八點,掛在大門上的黑色風鈴無風自響,也沒見有人推門進來,眼前突然就多出三個人。不用說,他們就是美夏的三個親人了。他們一進房間便直挺挺地坐在餐桌前,半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一聲不響,氣氛極度陰沉詭異。

  美夏匆匆跑了出來,懷中抱著三束花,分別放在三個親人的桌面上。

  然后她迅速躲在爸爸的身后,把聲音裝得很粗獷:“歡迎美麗的陳雪小姐和風度翩翩的楊暢先生來咱們家做客!”

  美夏說完匆忙跳出來,拖起父親的手:“喂,愣著干什么?我爸爸要跟你們握手呢?!?

  ??!不會把?還要握手!到底搞什么鬼???我跟楊暢相視苦笑,只好象征性地隨便一握。

  美夏更來勁了,對她的媽媽和哥哥也如法炮制了一番后,將三束花一一獻給了我。

  “收了花,大家以后就是好朋友了,陳雪姐,我爸爸媽媽和哥哥從今往后也是你的朋友了,你一定要記得才行!”

  我只好僵硬地點頭。

  “好,現在開飯!”美夏歡快地宣布之后便埋頭猛吃起來。

  我和楊暢哪有她那么好心情,簡直有點食不知味的煎熬感。

  我瞥著眼看著前面那三個亡靈。他們的腦袋稍微抬起了一些,盯著眼前的米飯看了許久,眼珠子瞪得像隨時會掉進湯里,嘴唇旁邊流出粘稠的唾液。

  我感到自己隨時都會吐出來,特別是美夏熱情地用沾著亡靈唾液的筷子給我夾菜后,我是真的再也吃不下去了。

  “陳雪姐,怎么了,我做的飯不好吃嗎?”美夏奇怪地問。

  “好吃啊,是我胃口小,已經飽了?!蔽已杆俨亮瞬磷?,擺出了一副吃飽的樣子。

  一頓飯就在如此殘酷又惡劣的環境中結束了。美夏收了餐桌之后,三位亡靈便與家家戶戶的亡靈一樣,站在大門口一動不動,木頭人一樣。

  楊暢自告奮勇去洗碗,美夏把我拉到她的小房間,坐在床上,神經兮兮地與我聊起來。

  “陳雪姐,爸爸媽媽和哥哥都是我惟一的親人,現在你們也都認識了,你可千萬不要聽小陳雪的話傷害他們,我求求你了?!泵老牡难劭艏t起來。

  一語點醒夢中人,我這才恍然大悟,為什么美夏這些天來一直夸獎他們。那天在廢樓那里小陳雪提出殺死亡靈、凈化清水鎮的時候,美夏也在旁邊。因為情況混亂,我也沒有特別注意她,她當時也沒說什么。這么想來美夏一直最重視親情,而她的親人又都是亡靈,難怪她會如此不安。

  我向她笑:“你放心,我并沒有答應小陳雪那么做?!?

  “那么陳雪,你在這里向我保證,永遠都不會傷害我家里的人?!?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搞的,我沒有立即答應她。明明想的是絕不可以這么做,可是在內心深處還是有所動搖。畢竟我多么希望一切能恢復到往常,多么想過以前平靜單純的生活,而如果殺死亡靈是惟一的途徑,那我……想到這里,我又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殺死七百多個亡靈,這跟殺死七百個人的罪孽其實并沒有什么不同。只是不必受到法律的制裁,可是心靈的譴責和內心的恐懼呢?

  “陳雪,你怎么不說話?”美夏急了。

  我一驚:“??!沒……沒什么,呵呵,傻瓜,我怎么會傷害你家里的人呢?不會的,我向你保證?!?

  美夏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眼眸中依然充滿了不安,但是最終她還是長長地松了口氣,向我感激地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身邊的楊暢呼吸聲已經變得深沉冗長,我卻怎么都無法入眠。

  房間門外突然傳來沙沙的聲音,我警覺起來,迅速扭開床邊柜上的臺燈。

  “咚!咚!”——敲門聲,我迅速看了一下墻壁上的掛鐘,午夜兩點。外公和小舅舅都不會在這個時候到我們的房間來,那么……

  “誰?”我問,隨手使勁推了一下楊暢,門外卻沒有回應的聲音。

  “誰?”我又問了一聲,疑惑著下了床,走到門邊豎著耳朵聽。

  “陳雪?!遍T外傳來了一個小女孩輕輕的嬌柔的聲音。

  我倒吸一口冷氣。她來了!我擔心的事終于要發生了!從廢樓出來后,我一直怕她來要我兌現承諾??墒撬齾s一連多日沒有出現,于是我抱著僥幸的心理希望能蒙混過去?,F在她終于還是來找我了,我該怎么辦?

  我的手顫抖著弄下保險栓,緩緩拉開門,門外卻一個人都沒有。我一愣,匆忙地跑到走廊上。走廊因為黑暗兩邊什么都看不清楚,于是小聲地喊:“陳雪?”還是沒動靜。

  難道是我的錯覺?因為太害怕她來找我,所以可能是夜長夢多出現了幻覺。

  我趕緊進門重新將門鎖緊,這才發現楊暢剛才被我那么一推,竟然沒有醒,依然熟睡著。

  我也要快點睡才行,睡著了就什么事都沒了。我不敢關臺燈,就讓它亮著,然后迅速鉆進被窩緊緊閉上了眼睛。

  “沙沙沙——”又來了!那個聲音!是錯覺!是錯覺!可是這一次的感覺那么近,就像已經來到了房間里。

  那個聲音停在了床腳,被子突然動了動。我猛地張開眼睛,覺得什么東西從腳尖處鉆了進來。正當我想抬頭看的時候,腳被一雙滑膩的手抓住了。是小陳雪,只有小陳雪的皮膚會是這樣,像浸泡在水里一百年的東西一般,手心冷得像冰。她想干什么?

  我偷偷地伸手過去拼命地扯楊暢,可是不管我怎么扯,他還是一動不動。

  抓住我雙腳的手開始逐漸向上,由小腿到大腿。小陳雪的身子壓著我,我甚至感覺到她穿的白色浴袍摩擦著我的皮膚,她就這樣像一條毛蟲般緩慢地向上蠕動,直至壓上我的胸口依然沒有停止,我驚恐戰栗,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受到她的控制,身體完全無法動彈。她的臉埋在我的脖子上,我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她的頭緩緩抬起,嘴唇湊在我的耳邊低聲說道:“呵呵,我已經可以抓住你了哦?!?

  突然間,一雙冰冷刺骨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我張著嘴無法呼吸無法喊叫,就在我快要窒息的一剎那,那雙手卻猛然松開。我看見了她鋼鐵般的長指甲,猛地向我的頸部動脈滑去,頓時眼前一片噴灑的鮮紅……

  “啊啊啊啊啊啊??!”我尖叫著從床上坐了起來,大汗淋漓地嘶吼。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身邊的楊暢跟著坐起來,拉著我的胳膊問道。

  “她來了,她來取代我了!她想殺了我然后取代我!”我喊著,摸著自己的脖子,好痛??墒菦]有血!怎么回事,剛剛明明……

  楊暢摟著我又哄又勸:“沒事,冷靜下來,什么都沒有發生,你只是做了噩夢。醒過來就好,沒有人會來殺你,只是個夢而已!”

  是夢?我喘息著,驚魂未定。剛剛的感覺那么真實,真的只是夢而已?我的脖子還是那么痛,好像快要斷了。

  “??!”楊暢突然低呼一聲,“你的脖子!”

  “我的脖子怎么了?我覺得好疼!”

  楊暢神情怪異地盯著我的脖子看,欲言又止,到底怎么回事?我慌忙跳下床,跑到衣柜的落地玻璃前,冷汗頓時從額頭一滴滴滑下臉頰,心跳像隨時都會停止。我的脖子上赫然印上了兩塊環狀的淤血,已經呈現出深紫色。這么說,剛才那不是幻覺,她已經可以夠到我的脖子——也就是說,她抓住我了,隨時可以取代我??墒撬齾s在關鍵的時候停了下來,為什么?她到底想要什么?我該怎么辦?我真的已經到了山窮水盡、任她擺布的地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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